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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7章见利思义见危授命


『此任……艰险诡谲,非……贤弟所能当。』

    曹操缓缓地说道,像是宣判,又像是解脱。

    『大兄,你……』

    曹仁忽然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曹操缓缓地起了身,往前走了两步,到了厅堂门口附近,往门外眺望,『汝乃勇将也,骠骑岂能不防?又怎能让汝近身?』

    厅堂之内昏暗的光线,恰巧照亮了曹操半边的身躯,也使得曹操脸上的神情显得非常的奇怪,似乎有些扭曲,有些苦涩,又有些欣慰,甚至有些愉悦?

    这复杂无比的笑容,映衬着曹操深陷的眼窝、苍白的面容,竟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诡异之感……

    『既然子不敢往,弟不可行……』曹操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一字一顿,每吐出一个字,都像铁锤在敲打,『那只有……老夫……亲自……走这一遭了!』

    『大兄?!』曹仁闻言,不由得失声惊呼!

    曹操抬起一只手,做了一个极其有力的手势,瞬间截断了曹仁即将脱口而出的所有劝谏。

    曹操在说出那句话之后,原本脸上复杂的情感,以及纷乱的神态,都已经褪去,就如同淬火的利刃,渐渐地凝聚起一种豁出一切,令人不敢逼视的寒光!

    『斐骠骑所欲者,非汝也,亦非铄儿也,更不是什么寻常将领官吏……』

    曹操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冷静,充满了冷酷的计算。

    就像是将自己也当成了一个筹码,摆上了命运的天平。

    『彼所求者,不过某之魁首也!』

    『若以他人前去,纵是天子亲往,分量亦嫌不足,诚意亦难取信!唯有某……唯某亲自出关,解甲释兵,去冠徒跣,以败军之帅,穷途末路之老朽姿态,肉袒牵羊,衔璧舆榇,以示请降……或许方有一线可能,让其相信,曹某……是真的山穷水尽,志气尽销,心魂俱丧,只求在其马蹄之下,匍匐乞怜,换得儿孙一线苟活之机矣!』

    曹操微微抬头,眯着眼,稍微停顿,仿佛在脑海中推演着那个画面,语气愈发冰冷,『届时,可由我军于关下,搭建请降之台……为彰其不世之功,显其王者威仪,行此受降纳叛,收服敌酋之古礼……』

    『或许……』曹操长长的吸了一口气,『或会令其降低戒备,减少疑虑……』

    曹操说的是降低,是减少,并不是消除,不是全免。

    这个计划,比让曹仁诈降,比让曹铄为质,更加疯狂,也更加……

    悲壮。

    曹仁当然听得明白,不由得说道:『大兄!如此还是太险!』

    『呵呵……』曹操摇头苦笑,『险?更险的事情,不也是做过来了么?又何妨再多这么一件?以古礼为由,便可多设礼器,多布置旌旗三牲……关中之辈多愚钝蛮横,这古礼……终归是多了些机会!先以寻常之物呈之,任其查检,待布置之时,再暗中动些手脚……』

    曹操又是在赌。

    他不仅是要赌斐潜身为胜利者,会不会生出的骄横之心……

    要赌那不知能否如愿引爆,威力又能否足够致命的火药……

    甚至还要赌到最后关头,自己是否能脱身,还是和此生最大,也是最可恨的敌人一起同入地狱……

    曹仁听完曹操的安排,不由得浑身剧震。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瞪圆了双眼,死死地看着曹操那张混合着疯狂和冷静的脸庞。

    这是一场赌上一切,在绝望之中的最后一搏!

    这是将自身血肉灵魂都作为燃料,试图与对手同归于尽的最后焰火!

    厅堂之中,陷入了无比昏暗的沉默。

    仿佛空气凝固了,时间也停滞了。

    唯有那盏油灯的灯芯,偶尔会爆出一两星极其细微的火花。

    曹操努力地抬着头,这样才不会让自己这一生的骄傲,掉下来……

    『汝……且去准备一二罢!』

    曹操摆摆手。

    曹仁似乎还想要说一些什么,却被曹操手势拦住,最后只能是重重地叩首,才缓缓退下。

    毕竟这计划真要推行起来,要准备的事项一点都不能少,一点都不能疏忽!

    曹仁走了,曹操强行撑起来的腰背,也就随之而垮塌下来了。

    曹操缓缓的走回自己的位置,伸出手,先是撑在了坐塌上,才慢慢的,像是一节一节的,坐了下来。

    油灯的光晕在曹操深陷的眼窝周围晃动着,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将他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纹路,都勾勒得如同刀劈斧凿一般的深刻。

    厅堂之内,一片死寂,可是在曹操耳边,似乎有无数的声音在不断嘶鸣,在争吵,也在崩溃……

    那是山东世家使者虚与委蛇的推诿之声……

    是朝堂上衮衮诸公百官窃窃私语之声……

    是地方豪强在忙着准备改换门庭的悉索之声……

    是关墙上曹军守兵在望着骠骑军如山军势之时那压抑不住的,带着绝望的粗重呼吸之声……

    也是方才曹铄那凄厉变调的哭求与磕头之声……

    所有的一切,所有的声音,汇集成了一股股的浪潮,冲击着曹操的意志堤坝,撞击着他的骄傲。

    也似乎在不断的动摇着曹操的信念。

    他维持骄傲的信念……

    天下之大,唯有他曹操,才最懂大汉!

    他才是……

    斐潜……

    不是!

    曹操不由得又是苦笑了一下。

    可偏偏如今,自己却变成了筹码,被自己,也是被山东中原的这些蠹虫,给扔到了赌桌之上!

    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般的模样?

    曾几何时,他坐拥兖豫,挟持天子,鞭挞宇内,天下英豪、智谋之士、猛锐之将,乃至膏腴之地、百万之民,皆成为了他天平上的筹码,棋盘上的棋子,任他调拨权衡!

    大汉病了,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是病了之后要怎么治,却成为了关键性的问题。

    如同西凉一般的猛药么?

    是嫌死了一个少帝还不够么?

    『天地有阴阳啊……』

    曹操低声嘀咕着。

    天地,乾坤,阴阳。

    曹操认为,天地若一座无形宫殿,乾坤便是它沉默的柱与梁,而阴阳则是其下往复流转的基石……

    一半是光,一半是影,一半是明,一半是暗。

    不能所有事情都是黑暗的,也不能所有的一切都是光明的。

    就像是日夜山川一般。

    阴若是静默的夜露,阳便是蓬勃的朝阳。

    阴若是收敛的深谷,阳便是高扬的山脊。

    乾坤之所以不坠,天地之所以不倾,正在于这精微的平衡。

    阴盛则万物蛰伏,阳亢则天地焦灼;唯有当至柔的阴怀抱着至刚的阳,如大地承托着天空,如百官承接天子,于是四时有序,昼夜交替,天下万民,方可休养生息……

    所以大汉的病症,是『乾坤失所,阴阳失衡』!

    大汉只需要斡旋乾坤,调整阴阳即可,哪能像是董仲颖、斐子渊一般,上来就要掀桌子,毁乾坤,颠倒阴阳的?

    这是救大汉么?

    这是要杀了大汉!

    曹操自诩深谙制衡之道,那是他从雒阳北宫尉的任上,从目睹一次次朝堂倾轧、宫闱血变中,用惊惧与沉思一点点参悟出来的,是维系这个庞大帝国不至崩塌的『不二秘方』。

    清流。

    外戚。

    宦官。

    一条扁担,两头长短。

    三条腿的凳子才能坐得稳。

    老子都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曹操想起父亲曹嵩,那位历经桓灵,在宦官与外戚的夹缝中依然能官至太尉的大长秋养子。

    至于敬献买官一事,曹操也是知晓其中奥秘。

    太尉是买的不假,可在那个时候,汉灵帝为何要卖三公之职?原因自然是多方面的,有汉灵帝本身的奢靡之故,也有赌气成分,还有朝廷已经运转不动,陷入纷争而不顾天下的因素在内。

    曹操家中从不乏阉宦一脉的宾客往来,他自幼便知,那些被清流士大夫唾骂为『浊流』、『阉竖』的人里,亦有如吕强般清廉忠直、甚至不惜以死谏言的义士。

    虽然吕强逮着曹节一顿乱骂,多少有些小伙伴还能不能玩耍的背叛感,但是并不妨碍曹操对于吕强之辈的敬佩之情。

    华夏是有道德的……

    华夏在春秋之时,百家争鸣后,就已经定下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什么是光明的,什么是黑暗的……

    所以曹操也同样看清,那些口诵孔孟、标榜清誉的士族高门,在地方上是如何兼并土地、藏匿人口、架空郡县,将朝廷律令视若无物的……

    灵帝为何纵容甚至扶持『十常侍』?

    岂真是天子昏聩至此?

    未必啊!

    那或许是坐在未央宫御座上的孤独帝王,对盘根错节、尾大不掉的士族豪强,所能做出的,最本能的,也是最无奈的反击。

    外戚不堪用,和清流穿一条裤子,那么皇帝还能用什么人?

    外戚、宦官、清流……

    曹操冷笑。

    不过是一群在大汉这巨兽身上互相撕咬,又共同寄生的虱虫罢了。

    曹操理想之中的天下,绝非清流一党独大,亦非阉宦横行无忌,更不是外戚一家豪门,而应该是如精巧的鲁班锁,让各方势力彼此牵制,在动态的对抗中达成一种平衡。

    皇帝么,局中为上,丞相么,统筹各方为下。

    一中心,两个点……

    唯其如此,皇权方能居中调控,丞相管辖朝廷,政令方能下行,黎庶方能在这夹缝中获得一丝喘息的空隙。

    正是秉持着这样的认知,曹操试图用人唯才,不拘品行,拔擢寒庶,抑制豪强。

    曹操设了『校事』,专门监察百官,固然有集权私心,何尝不是对士族话语权垄断的一种打破?否则都是如同许氏兄弟一般,评定谁好谁就好?

    曹操大兴屯田,强兵足食,固然为征战,又何尝不是试图将流民重新束缚于土地,恢复那已被豪强撕裂的编户齐民旧制?

    虽然是学斐潜的做法,但曹操认为将土地授予那些民户,还不如留在『朝廷』手中,因为那些民户很多都短视,甚至有的偷懒,宁愿将田亩卖了换点钱逍遥几日,也不愿去年年劳作……

    曹操也不喜欢山东中原动不动就捧着经学的那些士族子弟,尤其是孔融那种只是知道站在高处喷口水,却从未有什么实际弯下腰来做点事的『大儒』,但是曹操并不认可斐潜那般以青龙寺来所谓正经,实际上是颠覆今经的做法。

    好吧,今经确实繁杂,谶纬重重,但是古经诘屈聱牙,岂能是当今之人所可通习的?一些谶纬之言,虽然多半不真,但是可以激发子弟读书研究之欲,岂能一概全部摒弃?就像是曹操当年也不是因为一句『当涂高』,便是不知道翻查了多少书籍文献么?

    曹操以为自己找到了在废墟上重建秩序的道路。

    一条不那么彻底,不那么激进,因而或许更可能走通的道路。

    他要在旧的框架内,劈砍那些夺取养分的荆棘,修剪那些腐朽的枝蔓,再引入活水,让这棵濒死的老树,重新发出些许新芽。

    故而当年曹操和荀彧见面一谈,便是如鱼得水。

    可是为什么荀彧现在……

    曹操沉沉的叹了口气。

    一切的一切,似乎从斐潜席卷河东的那一刻开始,发生了曹操所不能理解的变化。

    斐潜如同从北方席卷而来的暴风雪,带着令人心悸的凛冽,迅速的改变了河东关中的一切气候。

    斐潜他做的,不仅是修剪枝蔓啊,简直是挥动巨斧,砍倒了整片森林,再播下谁也没有把握的,全然陌生的种子!

    开启民智?

    曹操想到探子传回的关于北地『学堂』,又有新编『蒙书』,还有什么『工坊学徒』等等的报告,背脊便窜起一股寒意。

    黔首知晓太多,难免会心生妄念!

    妄念一多,朝廷还怎么收取赋税?!

    更不用说斐潜的新田政,那是近乎将世家豪强千百年来赖以生存的根基,连根拔起!

    士族世家,地方豪强其能容之,不是天下大乱又是什么?

    『王莽……』

    这两个字无声地在曹操唇齿间滚动,带着历史沉淀下的血色与嘲讽。

    王莽当年,是何等声望?又是何等权势?

    最开始的时候,是不是也天下归心,百官朝贺?

    可是后来呢?

    阳奉阴违,顷刻间便众叛亲离,身死国灭,成为天下笑柄!

    士族豪强应该砍,应该抑制,但不是这般做法!

    自春秋战国以来,卿大夫、豪强、世族……

    无论名目如何变换,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宰者,何尝真正被消除过?

    强秦以军功爵制稍抑之,二世而亡。

    西汉以推恩令渐分之,不了了之。

    光武中兴,也欲行度田,却奈何其本身就是赖豪强之力而起的,根本推行不下去。

    就像是曹操自己生病了,结果要先喝毒药毒死自身,病固然也算是治了,可又有什么意义,又谈什么未来?

    他曹操自负雄才,亦只敢徐徐图之,稍加抑制。

    斐潜何德何能,竟妄想以一己之力,就能解开这千年的顽疾?

    在曹操的推演中,斐潜的路,前方只有万丈深渊。

    那看似蓬勃的新政,一旦离开他武力强权的直接庇护的关中河东,一旦试图推向山东中原这些士族力量根深蒂固之地,必将引发比黄巾之乱更猛烈的反噬!

    那个时候,大汉就真正的完了!

    必然是天下板荡,重现战国血火,甚至是……

    斐潜这不是在救天下,而是在用一种看似美好的幻想,将天下拖入万劫不复的黑暗混乱之中!

    可是现在的局面,却让曹操看不懂了。

    或者说,觉得更加荒谬了。

    在河东战败的时候,曹操觉得自己没输。

    在河洛失守的时候,曹操也觉得自己没输。

    甚至斐潜开始进攻冀州,包抄荆州的时候,曹操依旧认为自己不会输……

    不是曹操愚笨,而是曹操洞悉了斐潜的一切新举措,新政策,是和大汉山东中原的旧秩序,旧体制完全对立的!

    刀口向内,最是艰难!

    断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

    更何况斐潜是要断无数人,无数代的钱财,此仇岂能简单的用不共戴天来形容?怕不是要将斐潜挫骨扬灰方能解心头之恨!

    所以曹操一直都还相信着,即便是在山穷水尽之时,依旧还有一种信念支撑着他,让他没有彻底崩溃……

    但是现在……

    山东士族背叛了!

    虽然曹操知道这些家伙,多有短视和自私,但是曹操没想到这些士族豪强,竟然是如此的不可信赖,不可理喻!

    他们就不明白,曹操输了,他们的下场也不会好过吗?!

    百官更是离心!

    世态炎凉,人走茶凉,确实是官场惯例,可如今曹操还没卸任呢!

    怎么了,赶着趟都来围在老夫茶碗前,怕老夫的茶凉得慢,所以一人一口气在死命吹凉么?!

    最让曹操感觉悲哀和无奈的,则是曹铄展现出来的丑态……

    山东中原的士族豪强也好,贪腐无能的朝廷百官也罢,都还是外人。

    曹铄的贪生怕死……

    是儿子不成器,也是他教子无方的苦果。

    这些失败和背叛,像一把把盐撒在他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屈辱和痛楚。

    苦啊,痛啊!

    苦如黄连,痛彻心扉!

    他要去捍卫的那个『正确』,他要去守护的那个『大汉』……

    似乎已无人理解,更无人愿意同行。

    所以,当所有的筹码……

    土地、兵马、盟友、甚至亲情,都一一失效之后,曹操发现自己手中,只剩下最后一枚筹码……

    他自己。

    灯火猛地跳跃了一下,不知道是灯芯断裂,还是灯油燃尽,便是迅速晦暗下去,将曹操掩盖在了黑暗之中,只剩下幽幽的,缓缓的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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