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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6章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曹操的目光倏然凝聚,如同两点寒星,从炭火盆的方向移回,牢牢锁在曹仁脸上,示意他说下去。

    曹仁身体前倾,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末将此番前来……将许都武库及沿途火药,全部秘密装载,混杂于粮车之中,运至关内了!若集中使用,其威亦足以摧垮金石,崩塌梁柱,震裂厅堂!』

    曹操眼眸亮了一下,旋即又眯起眼,捋须不语。

    曹仁咬牙切齿,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一字一顿说道:『这骠骑,不是口口声声要会晤,要彰显其威仪吗?那便……如他所愿!于关内选一处看似稳妥之场所,精心布置,广邀其入关详谈!彼自负胜券在握,自然中计!届时可将火药提前密埋于地下,或藏于承重梁柱之下!只要其踏入其中……』

    曹仁右手猛地攥紧,五指关节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吧』声,『只要斐贼一死!骠骑大军顿失首脑,如龙斩首,其军必乱!』

    曹仁越说越是兴奋,『其军马虽强,然其子嗣年幼,不足以服众!麾下诸大将,赵、张、太史等,皆一时豪杰,安能服于一小儿?!必有争权夺利之隙,相互猜忌之心!主公届时便可趁其大乱,收拢人心,遣能言善辩之士出关,许以高官厚爵,裂土封王之诺!能招降则招降,不能招降则设法驱使其相互猜忌攻伐!关外骠骑大军,一旦群龙无首,再有内部纷争撕裂,其势自解!未必不能绝处逢生,一举扭转这必死之局,重定乾坤!』

    这个计划其实是建立在一系列极其不确定的假设之上……

    斐潜是否真的要和谈?

    能否成功将其引入爆炸范围之中?

    埋设的火药能否在关键时刻可靠引爆?

    爆炸的威力能否确保有效击杀被重重保护的斐潜?

    同时最为关键的一个问题……

    这种办法,曹操已经用过了。

    为什么会『执着』对斐潜个人动手,是因为这几乎就是斐潜政治集团最大的一个『短板』!

    子嗣不足!

    只要能干掉斐潜,确实有很大可能性会达成曹仁所说的那种局面。

    这似乎是眼下这令人绝望的境地之中,唯一的希望!

    内忧外患,独木难支。所有常规手段都已经用尽,唯一的可能就是直接『擒贼先擒王』!

    从根本上造成敌方指挥体系崩溃,从而为曹氏集团赢得一线生机的『奇计』!

    可问题是……

    曹仁见曹操许久不语,以为是曹操在考虑谁去充当引诱斐潜的诱饵,便是说道:『主公无需忧虑,仁可为饵,引诱斐贼至此!』

    『子孝之忠忱果敢,某岂有不知?』曹操摇摇手,『然汝若去……便是成算渺茫,几近于无……』

    曹操微微抬起眼帘,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曹仁,『斐子渊见得汝至,便知汝引兵来援。既然已有兵马来援,又为何降之?』

    『这……』曹仁愣了一下。

    『呼……』曹操颇为感慨地吐了一口气,『火药之法,某实已用了多次……一次在中条山,一次在嵩山,之前子廉也在巩县之中埋设火药……』

    曹操摇了摇头,『可惜啊……』

    曹操撑着桌案,略显艰难地站起身,背着手,缓慢地踱步。

    如果可以,曹操也不想要用这种显得『卑劣』的手段。

    因为这种『胜利』,谓之不正也。

    后世米帝一直鼓吹什么法治社会,但是实际上法治法律,永远都是道德的最低限,甚至连道德的底裤都没有,是裸奔状态的……

    毕竟法律补丁的速度,一向都是慢得离谱,而且多数情况下,是需要血肉横飞了,才有可能用血肉去糊上某个律法的破洞。

    而华夏自古以来,都有更高的要求!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道德就是普通百姓的认可度。

    世风日下,就是指老百姓的底线被降低了,原先不被认可的事情,却堂而皇之的出现了。

    而且有意思的是,往往拉低道德底线的,并不是老百姓本身。

    曹操之前进军关中,为的就是能『正面』击败骠骑军。如果说曹操真能得手,那么天下一统就归于曹氏了,冀州佬也好,豫州那帮子人也罢,以及其他的郡县之内的士族豪强,都会承认曹氏的地位,根本就不用再费什么事。

    只可惜曹操失败了。

    曹操转着圈,身影被昏黄摇曳的光芒投射在墙壁上,拉得老长,不断晃动,显得愈发瘦削、嶙峋,仿佛下一刻就会散架。

    走了几圈之后,曹操停下脚步,低声说道,『欲使斐子渊此等人物,彻底放松戒备,甚至……亲蹈险地……』

    曹操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洞悉人性弱点的寒意,『需得让他深信不疑!相信我等已经是大势已去,天下乾坤已定!甚至……让他相信,某曹孟德,已然心灰意冷,意气尽销,如同被抽去脊梁的老犬!曹氏夏侯氏如今只求在胜者脚下,乞得一线苟延残喘之机!哈……唯有如此,方有一线可能……』

    这个结论,如同冰冷的铁钳,卡住了曹仁的咽喉,让曹仁觉得如同窒息一般的苦痛。

    什么样的『投降』,才能具备如此颠倒乾坤、足以欺骗斐潜这等枭雄的说服力?

    那必须是一份令人无法拒绝,也难以置信的『大礼』!

    一份足以冲垮对方最后一丝疑虑的诱饵!

    『莫非……』曹仁艰难的吞了一口唾沫,『以天子……』

    曹操皱着眉头,沉默了许久,最终摇了摇头,『不妥。』

    『天子』这张牌面,虽然已经是明牌了,但是至少还算是曹操捏在手中的重要大牌,打出去固然可以算重大的饵料,但是也有可能斐潜这条大鱼直接吞了饵料跑了!

    比如说斐潜直接将天子送往长安,然后反过来以天子名义下令曹操去长安『拜见』天子,曹操又是去不去?

    天子很重要,也确实是可以展现出某种『诚意』,但是太危险,太不可控了。

    死寂之中,无数种可能,在曹操的脑海中反复穿梭、绞缠,最终一个人影缓缓的冒了出来……

    曹操停下脚步,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在曹操的目光中,有挣扎,有痛楚,有无奈,最终尽数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来人……去唤……』曹操开口,对着在外守卫的典韦吩咐道,『唤铄儿来。』

    曹铄很快就来了。

    曹铄多少有些惶恐不安,他不敢直视曹操的目光,进得屋内,便是连忙拜礼,『孩儿……孩儿见过父亲大人,见过叔父大人……』

    曹操看着曹铄,看着这个不争气的孩子。

    曹铄和曹昂,都是刘夫人所生。

    刘夫人生了曹铄之后,便是病死。后来曹昂和曹铄都被丁夫人抚养。

    曹昂死后,曹操便将对曹昂的一部分情感投射在了曹铄身上,因此对他颇为溺爱……

    『铄儿,上前来。坐。』

    曹操招了招手。

    曹铄在曹操和曹仁的目光当中坐下,如坐针毡,不安的扭动了几下,艾艾的说道,『这……那个……不知道,不知父亲大人唤孩儿来……却是为何?』

    曹操停顿片刻,尽量用毫无波澜的语调向曹铄叙述了整个计划……

    要曹铄作为『请降使者』,实际上就是作为『质子』,亲赴骠骑军大营,以未来继承曹氏夏侯氏大业的嗣子身份,向骠骑大将军斐潜表示曹氏『请降』……

    最开始送过去的,不管是人,还是物,都是为了展现『诚意』的,不会掺杂任何的危险品。

    而类似于曹氏这么庞大的政治集团,若是真要投降,肯定也不是两三句话,或者是三五天就能了事的,必须还有各种拉扯,各项条款,各种后续……

    天子怎么安排啊,百官如何处置啊,曹氏夏侯氏的待遇啊等等,都需要谈。

    在这样的过程当中,曹操希望曹铄能够充当好质子的角色,一点点的打消斐潜的戒心,最终不管是将火药藏入骠骑军中,还是将谨慎多疑的斐潜诱入关内,反正只要造成一次重大的爆破,重创斐潜或是直接杀死斐潜,那么就能够给曹氏上下带来最后的反击良机!

    曹铄听闻曹操这般话语,顿失血色,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刹那被抽空!

    『父……父亲大人!』

    曹铄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甚至能听到骨节与地面碰撞的闷响。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瘫软下去,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尖锐化,『不……不可!万万不可啊!那……那斐贼乃虎狼之心,凶狠暴戾,狡诈如狐!儿……儿以此身往,无异于羊入虎口!必被其百般凌辱,甚至……甚至将儿……将儿当场斩首示众啊!头颅悬于旗杆……』

    想到了可怖之处,曹铄不由得涕泪横流,原本尚算清秀的五官因恐惧而扭曲在一起,显得越发的狼狈不堪。

    为什么要他去?

    凭什么啊?

    他原先也不是嗣子啊,现在却要他来当什么质子?

    那谁谁谁,那什么分子,电子,原子呢,为什么不去?

    『父亲大人,父亲大人!』曹铄急急说道,『孩儿本非嗣子,即便是去了骠骑之处,骠骑也未必肯信啊!』

    曹操沉默下来,整个后背似乎都摇晃了一下,良久之后才闭上眼,声音沙哑的说道:『邺……邺城已失……丕儿……已落入骠骑军之手……』

    『什么?!』曹铄大惊失色,不敢置信,看着曹操,又连忙去看曹仁,似乎希望从曹操或是曹仁身上看出什么来,抑或是期待着下一刻曹仁曹操会表示我们是在开玩笑……

    难堪的沉默。

    『这……这……』曹铄膝行两步,以头抢地,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响声,『父亲!非是儿不孝,不肯为父亲分忧……实是……实是此计太过凶险,十死无生啊!儿……儿自束发读书,虽未建尺寸之功,然亦常思报效家国,光耀门楣……怎可……怎可就此不明不白,轻掷性命于敌酋之前?再者……再者……』

    别的事情,曹铄不是很清楚,但是他清楚这种事情,就算是成功设计了斐潜,又侥幸可以逃脱陷阱之处,没有和斐潜一同赴死,但是身处敌营之中的他自身,也有很大的可能会被斐潜的护卫泄愤而斩为肉酱!

    曹铄胡乱地说着,就像是溺水者在捞着水中的稻草,语无伦次地试图寻找推脱的理由,声音因哭泣而断断续续,『儿……儿自知口拙舌笨,不擅机变言辞,面对骠骑那等人物,心中惶恐,战栗不能自已……恐……恐言语失措,举止失当,反露破绽,坏了父亲惊天谋划,误了……误了家族存亡之大事啊!父亲……三思!求父亲三思!』

    他绞尽脑汁,翻来覆去的说着各种理由和借口,但是核心只有一个……

    他怕死!

    怕得肝胆俱裂,骨髓发寒!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如狼似虎的骠骑军士拖出大帐,按在尘土中,雪亮的刀锋高高举起……

    『混账东西!』

    曹操还没说话,在一旁的曹仁便是实在忍不住了,他怒发冲冠,目眦欲裂,对着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曹铄厉声怒喝,『竖子!尔身为主公之子,曹氏嫡脉!值此家族倾颓,生死存亡系于一发之际,正该挺身而出,为父分忧!纵是刀山火海,油锅剑树,亦当慨然而往,虽九死其犹未悔!此方不愧为曹氏子孙,不愧主公平日爱护有加,谆谆教诲!汝……汝竟是如此畏缩惧死,贪生恋栈,在此哭哭啼啼,胡言搪塞,真真是成何体统!主公与某等拼死血战,维系大局之时,汝却是在何处?如今需汝效力,竟推三阻四,丑态百出,真真气煞我也!』

    曹铄被曹仁这如同雷霆般的怒吼吓得一哆嗦,但片刻之后却越发泪如泉涌,鼻涕横流,也不敢再说什么,或是也知道他的说辞借口都不对,便只是不断地磕头。

    片刻之后,曹铄的额头已然红肿渗血,混合着泪水泥土,一片狼藉。口中也哀哀含糊不知所云,只是反复念叨着『儿无能』、『儿无用』、『恐误父亲大事』、『实在是舍不得父亲膝下』等苍白无力的话语……

    曹操却没有爆发怒火,只是站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般,看着伏在自己脚下颤抖哭泣,丑态毕露的儿子。

    曹铄的恐惧,曹操岂能不知,岂能不晓?

    常言道,虎父无犬子,可偏偏眼前的这个曹铄,就是个犬子。

    论沙场勇武、临阵冲杀,不行。

    论心机深沉、权衡利弊,没有。

    甚至是论那在绝境之中被逼到墙角时,所能爆发出的,孤注一掷的狠厉,也是欠奉……

    他的平庸,他的胆怯,他在政治上的幼稚与在军事上的近乎无能,使得他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他身上流的血……

    可是连这一点价值,他自己都放弃了。

    曹仁的愤怒,是基于对曹操毫无保留的忠诚,是基于对眼前危局的焦灼,是基于一个武将对『牺牲』二字的朴素而崇高的理解。

    曹铄的恐惧,则是基于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基于对自身能力有限,是一个从未真正经历过真正血火淬炼的年轻人,面对死亡最直接的反应。

    曹操缓缓地弯下腰,伸出一只枯瘦的手,似乎是想去扶一下曹铄那因恐惧而剧烈颤抖,几乎要缩成一团的肩膀……

    然而就在曹操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曹铄身上那件华丽却沾满污渍的锦袍之时,曹铄就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般,身体猛地向旁边一缩,避开了父亲的触碰。

    只留下那只苍老枯瘦的手,孤零零地悬在半空……

    然后,那只悬空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便是缓缓地垂落下去。

    『罢了……』

    曹操声音沙哑,『汝……退下罢……』

    『啊?』曹铄顿时就停了哭泣,略显得呆滞的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红肿的额头上沾着泥土和血丝,眼神空洞而迷茫,望着曹操。

    『滚!』

    曹仁在一旁怒吼。

    『啊,啊啊啊……』曹铄这才听明白了,连滚带爬的溜之大吉。

    曹操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般,坐了下来,歪过头去,也不去看那曹铄的身影,只是将目光投向了某处,半晌才苦笑一声,『生那么多……又有何用啊……』

    在这个时刻,曹操真的从内心深处,升腾起了无与伦比的挫败感。

    曹操最开始,确实没有想过要将曹铄培养成为继承人的,所以快乐教育就完事了。

    等到邺城失陷之后,曹操就不得不重新选择嗣子。

    曹彰固然勇猛,可问题也在这里,所以曹操想要试一试曹铄的『成色』,毕竟这一次计划确实是危险,但是如果真成功了,而曹铄又能够活下来,那么无疑曹铄就会接替曹丕的位置,成为当之无愧的继承者。

    只可惜……

    曹铄的成色确实是试出来了。

    说是银样蜡枪头都算是好听的了……

    曹仁冲着曹操拜倒在地,『大兄!还是让我去吧!就说山东中原已经筹集不到兵马了就是!』

    曹仁咬牙说道:『到时候……某寻机暗怀短刃,只要让某近了三尺之内……』

    曹操叹息一声,沉默许久,却说出了令曹仁震惊不已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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