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93章 还是不甘心
“心意是好的，但咱们这条路由苍梧修到白石岭，少说还有好几个月的光景，你们把饭菜裹在怀里，放上两三天就馊了，时间长了那不臭了个屁的？”
“到时候一打开，又酸又臭，还能吃吗？那不是糟蹋了粮食、糟蹋了王爷的心意吗？”
阿岩怔住了。
韩六看着这百来号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过了一遍，才缓缓道：“你们啊，都是实在人，告示你只说征徭役修路，没提吃饭报酬，但你们都来了，王爷记着你们的好。”
“在外头看到好吃的，想着给家里省一口、带一口，你们都是真爷们儿！”
“但咱们修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总这么藏饭菜也不是个办法。”
“你们现在把饭吃进肚子里，养得壮壮的，干满一天活，平平安安地拿着工钱回了家，这才是你们家里人最高兴看到的不是吗？”
没有人说话。
有人的喉结动了动，有人沉默地低下了头。
韩六又说：“王爷定下的伙食标准，天天都是这个样，油水不会少，肉也不会缺。”
“你们今儿个吃这一顿，明儿个还有一样的。日子长着呢，你们尽管放开肚子吃，吃饱吃好，才有力气干活。”
“大不了，咱们最后一餐饭菜多备上些，你们打包好连饭盒子一起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咱修路工程队的伙食！”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韩六抹一把额头的汗：“你们把藏起来的那些饭菜，现在都掏出来吃啰，别糟践了粮食，也别糟践了王爷的心意。”
现场气氛变得压抑而又带着奇异的汹涌。
阿岩缓缓地将手伸进怀里，掏出那个树叶包。
他慢慢解开草茎，里面的饭菜还是温热的，白米饭和肉块被油浸润得晶莹光亮。
他犹豫了一下，把树叶包捧起来，递到嘴边，咬了一口。
米饭凉了些，但那股油香和肉香还在。
他嚼了嚼，喉咙忽然有些酸涩，说不出话来。
他旁边那汉子也把怀里的树叶包掏了出来，揭开，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韩六一眼。
韩六冲他点了点头。
那汉子深吸一口气，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人群里，一个、两个、三个……藏过饭菜的人都默默掏出了树叶包，坐在树荫下，一口一口认真地吃。
有几个人的眼眶红红的，但谁也没哭出来。
他们只是大口地嚼着，像要把王爷这份心意整个儿吃进骨头里似的。
韩六看着他们吃完了，才满意地拍了拍巴掌：“吃完了的，都找地方躺好啦！还有不到两刻钟了，养好精神下午好干！”
他走到阿岩跟前，看了看他，忽然低声问了一句：“我知道你叫阿岩。”
阿岩一愣，点了点头。
韩六压低声音道：“你是王爷救回来的第一个峒人，想着报恩来的，小伙子，有这份心是好事。”
“但你记住了——把命留着，把身体养结实了，跟着王爷把这条路完完整整地修通了，比什么报答都实在。”
“王爷不需要你拼命，王爷需要你好好活着，看着这条路修通，看着峤南的好日子长起来。”
他说完，拍了拍阿岩的肩头，背着手走了。
阿岩坐在树下，望着韩六的背影，伸手按了按还有些温热的胸口。
他忽然觉得，这一上午出的汗、抡的锤，全都值了。
他的眼睛有点酸，但他没有擦，只是靠在树干上，仰头望着树影间漏下来的秋阳，在心里把那句话又默默念了一遍。
王爷来了，峤南的天要亮了。
而他，要亲眼看着那天亮起来。
白茅寨的夜，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把围坐一圈的人影投在土墙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岑古坐在最上首，面前摆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碗里的酒已经凉透了。
他的眼窝深陷。
自从河滩上那桩事之后，他就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闭上眼睛，眼前还是那块白布上云气缭绕的仙宫，还是那些峒人跪在地上磕头、脑袋砸得砰砰响的画面。
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丢过这么大的人。
白茅寨世代供奉巫神，他岑古就是巫神在人间的口舌。
那些年，无论是白茅寨的峒人，还是周围村落的百姓，见了他哪一个不是弯着腰、低着头，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捧到他面前？
他一句话，可以让人进山替巫神献祭；他一句话，也可以让一个不听话的寨子在分崩离析。
那种生杀予夺的滋味，他尝了几十年，早就长进了骨头里。
可顾洲远来了。
两个月，那个人只用两个个月，就把他几十年攒下的威信一脚踩碎。
如今峒人嘴里念叨的是“王爷”，心里敬的是“王爷”，连孩童嬉闹时都在喊着要学王爷那般法术。
就连白茅寨自己寨子里的年轻后生，都偷偷跑去收购站卖竹器，换回铜钱，兴高采烈地给婆娘买盐、给孩子扯布。
岑古看在眼里，恨在心里。
他比谁都清楚，要是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几年，这峤南就只有镇北王，再也没有巫神了。
而他岑古，这个曾经在峤南呼风唤雨的巫公，将会像一个没用的旧陶罐一样，被人随手扔在墙角，连多看一眼都不会。
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日日夜夜地扎在他心口上。
“不能再等了。”
他在火光中开口，声音嘶哑而沉。
围坐的十几个峒公都抬起头来看他。
他慢慢扫视一圈，道：“镇北王在峤南收买人心，又修路直通北境，等这条路修通了，峤南的山货就会被他源源不断地运走，峒人的骨头渣子都要被他榨干。”
“你们现在觉得他好，那是因为他还没有露出獠牙，你们想想，他一个北境的王爷，放着好好的藩地不待，跑到咱们峤南来，又建镇又修路又给银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菩萨？菩萨还要人上供呢，他心里盘算的，是咱们峤南这座宝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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