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94章 百试百灵的法子

一个年老的峒公颤声道：“可……可那收购站收咱们的货，价钱确实公道，这银子是实打实落到手里的，总不会是假的吧？”

“公道？”岑古冷笑一声，“那是喂猪呢！先把你们养肥了，等他的路修通了，你们的东西就会全归了他，到时候你们连讨价还价的余力都没有。”

“他给你们的那些铜钱，是拿你们的性命去换银子！你们还把他当恩人？”火塘边一片沉默。

这些话不是没有人想过，只是被那热腾腾的饭菜、实实在在的铜钱压住了，谁也不愿意往深了想。

如今被岑古撕开了摊在面前，一个个心里都有些发慌。

许久过后，角落里一个较为年轻的峒公开口道：“那岑公的意思是……”

“联合峤南所有还信巫神、还念着峒人根本的寨子，拧成一股绳，逼朝廷把镇北王调回去。”

岑古一字一顿，吐出这枚盘算已久的果子。

“他姓顾的再厉害，也不过是个藩王，只要咱们的动静够大，闹得够凶，朝廷自然会把他召回去，不仅不会苛责我们，还要派人下来安抚咱们，这一招百试百灵，只要咱们峒人抱成一团，官府就得让步。”

这话并不虚。

峤南这块地方，山高皇帝远，朝廷的政令到了这里便如同落入深潭，连个响都听不见。

历朝历代，只要峒人闹将起来，官府怕出乱子，怕上头怪罪，便迁就安抚一番，送粮送盐，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闹得越凶，得到的便越多。

这是峒人几十年摸索出来的规矩，屡试不爽。

如今只要联合起上万峒人闹将起来，无论如何也足够让那个远在京城的皇帝头疼了。

而镇北王再怎么跋扈，也不过是朝廷派下来的臣子，皇帝一纸诏书，他不走也得走。

岑古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拍到桌面上。

册子的纸页已经卷边发脆，显然是用了几十年的旧物。

封面上沾着斑斑点点的油渍和污痕。“这是什么东西？”有人问。

“账本。”岑古嘴角扯出一丝笑容，“这些年来，跟咱们几个寨子暗地里做过私盐、私铁、药材走私生意的那些大乾官员，每一笔交易我都让人记了下来，谁经手、谁收货、谁分账，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拍了拍那本册子，声音带着一种稳稳的笃定：“这里面牵扯到的乾国官，少说也有十几个人，他要是敢不听咱们的，这本册子送到镇北王面前，他们不死也得脱层皮。”

“但反过来，有了他们做内应，阳奉阴违，咱们在峤南的一举一动，顾洲远都别想知道得清楚。”

“他在明，咱们在暗，他孤掌难鸣，便翻不起什么大浪来。”

“你们手里应该也都有一些官员的把柄吧？”

火光跳动，映着众峒公各异的脸。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垂下了眼帘。

半晌，终于有人拍了一下大腿：“干了！”

“对！不能让乾人骑到咱们头上！”

“为了巫神！为了峒人的根！”

“他镇北王再厉害，到了咱峤南，是龙得盘着，是虎得趴着！”

一时间，火塘边的气氛热了起来。

有人端起了酒碗，有人站了起来来回踱步，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要怎么联络各寨的人手。

二十个寨子的峒公陆续在那张泛黄的盟单上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有人按得干脆利落，仿佛掷出骰子的赌徒。

有人犹豫了片刻，看着那鲜红的指印落下时，手掌微微发抖。

有几家犹豫着没有参与，站起身来，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辞离开了。

也有人劝了几回便退了出去，出门时还摇了摇头，低声道：“得不偿失，得不偿失。”

但不管如何，岑古手里，终究是攥起了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庞大的力量。

那张盟单上的二十个指印，像二十颗火种，只待一阵风，便足以烧遍峤南的山野。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几日，各寨后生都被召回了寨中，磨刀、削竹枪、备干粮。

一些不明就里的寨子被串联，说镇北王要拆峒人的祖庙、要占峒人的山林。

恐慌比愤怒传播得更快，一传十十传百。

而在阴暗的角落里，先前与峒人有过私货往来的大乾官员，被岑古请到一处密室里。

于是，在顾洲远埋头修路、建镇、设收购站的时候，一张看不见的网已经悄然合拢。

十月十五。

苍梧县城外的官道上，忽然传出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沿途寨子之间，一夜之间贴满了用峒语和乾文写的檄文。

檄文上写着镇北王的罪状，说他侵凌峒民祖业，强征徭役开山修路实为抽峒人之血，运峒人之髓，饲北境之狼。

落款是“峤南七十二峒同盟”。

这数字自然有水分，但依然吸引了一部分响应者。

次日清晨，从四面八方的山道和溪谷里，涌出了一股一股的人流。

有扛着猎叉的峒人汉子，有拿着柴刀的妇人，有半大的孩子，甚至还有一些被胁迫的乾人山民。

他们腰间挂着干粮袋，头上裹着绣了符纹的头巾，汇成小溪，又聚成大河。

到了第三日，苍梧城外已聚集了小两万人。

到第五日，消息传来，各寨还有陆续赶来的人，总数号称五万。

岑古没有露面。

他在暗中调度，派人在人群中传递消息，维持着这股火气。

他们先是冲击了青石镇的收购站。

收购站的伙计见势不妙，早早撤进了县城，但来不及搬走的货物被一拥而入的人群抢了个精光。

竹篓、木雕、陶罐、药材被踩得满地都是，平日里用来晾晒山货的架子被推倒，劈成了柴火。

修路工地上也被掀了窝棚，石料散了一路。

几个干活的峒人劳工想要阻拦，却被人群裹住，推搡着摔倒在地。

还好几个机灵的跑回县城报信，才没有出人命。

青石县衙门的反应却耐人寻味。

县令恐激起更大的民变，连一个衙差都没派出。

他只是站在县衙二楼的窗后，远远望着城门外的动静，额头上渗着冷汗，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念叨：“只要不出人命、只要不出人命……”

他的手里，捏着一封岑古派人送来的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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