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95章 不吃压力
他走到窗前，深吸一口外头清新的空气。
窗外，郡城街面上已经戒严了。
郡兵列队站在街口，甲胄齐全，枪尖在秋阳下闪着冷光。街上的行人少了大半，偶尔有几个匆匆走过的，都低着头，贴着墙根，生怕撞上什么不该看见的事。
顾洲远盯着那方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赵大人，你说城外那些人，到底有多少人是铁了心要跟我作对的？”
赵安国一愣：“下官……不好说。”
他想了想又道：“不过，那些冲在最前面喊打喊杀的那些人，往往不是最狠的，而是最傻的，他们不知道自己跟着闹会有什么后果，只觉得峒公说的话就真理。”
“峒公说什么，他们便信什么，今日峒公说王爷要拆他们祖庙，明日峒公说王爷要抢他们山林，他们就拿着柴刀猎叉来了。”
“他们没有一个是真正跟王爷有仇的，真正跟王爷有仇的，都躲在后面等着坐收渔利。
赵安国自认为摸清楚了这个镇北王爷的性子，爱民如子，绝不愿大动干戈伤及无辜。
所以他这番话，既是实话，也是给顾洲远递了一个台阶。
果然，顾洲远点点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疲惫：“我手里这把刀，砍下去的人头，有几颗是真正该死的？”
赵安国叹一口气：“下官理解王爷的难处。”
顾洲远又问：“可他们明明日子好起来了啊？为什么岑古一煽动，就还是有人听？”
这句话像是对赵安国说的，又像是对他自己说的。
门帘被轻轻掀开。
春梅端着一只茶盘走进来，上面是新砌的茶，热气袅袅。
她没有说话，避开地上的瓷片，把茶碗轻轻地放到几案上。
顾洲远扭头看着她：“春梅姐，你怎么来了？”
“我怕你心中难过，春梅眼里满是心疼。
她走进来时只看了顾洲远一眼，便什么都明白了。
那个平日里干脆利落的男人，此刻站在窗前的身影沉默得仿佛凝固了。
他脸上没有怒容，可就是那种压抑着的平静，才让人心里更不是滋味。
春梅端起茶碗，递到他手里：“峤南二百万土人，跟着岑古闹事的，充其量也就几万人。你算算，那才占了多少？剩下的那些呢？一个一个都站在你这边。沟头寨、清水寨、石垭峒……他们可一个都没掺和。”
“我听说有的寨子还出了人手，帮着把被砸的收购站收拾了，岑古派去串联的人被几个寨子直接撵了出来，说他是包藏祸心，见不得大伙儿过好日子，好些个寨子的人当场就把岑古的盟书撕了。”
顾洲远听着，端着茶碗，没有喝。
他垂着眼，半晌不说话。
春梅心里更难受了。
要是所有人都跟小三作对，那倒好办了。
调兵，镇压，杀人。
可现在呢？
大部分人是念着镇北王爷的好的。
那些被裹挟的，很多是他们的亲戚兄弟。
这一刀要是砍下去，杀的是谁的阿爹？谁的丈夫？谁的儿子？
那些念王爷好的百姓，嘴上不说，心里能不寒了？
春梅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道：“小三，要不然咱们还是回去吧，回大同村去，不去管这些烂事了。”
“你本来只是来治疫的，如今霍乱尽除，你救了那么多人，已经功德圆满了。”
“峤南这地方，山高林密，民风刁悍，他们不领你的情，你何必在此白白耗费心力？回北境去，好好过你的日子，把这烂摊子丢还给他们，他们自己选的，再怨不得旁人。”
顾洲远依旧没有回头，春梅蹙眉继续安慰道：“那些被裹挟的普通百姓，打不得杀不得，你这个人心软得很，别把自己给逼疯了。”
老枪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他心里也在为爵爷抱不平，他多想端着枪上山，把整个寨子移平，但他知道爵爷绝对不会允许的。
他看着爵爷平静的侧脸，突然眼皮子一跳：爵爷刚刚好像在笑。
那笑容极淡，几乎看不见，只在嘴角的弧度上微微露出一点。
像是寒冬腊月里，冻得结结实实的河面上，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缝，底下隐隐有水光流动。
老枪跟在顾洲远身边久了，见过这种笑容。
每次爵爷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接下来要做的事，往往都不简单。
顾洲远转过身，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他们这是造反，全都该杀，蠢不是免死金牌！”
老枪心道：果然，爵爷这是怒了。
他跟在顾洲远身边日子不短了，见过爵爷笑呵呵地跟人谈生意，见过爵爷温声细语地宽慰百姓，也见过爵爷面无表情地送人上路。
他知道爵爷的脾气，越是平静的时候越要小心，真正动了杀心的人往往不会拍桌子瞪眼，反而会轻声细语地把话说完，然后让对手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此刻，爵爷的嘴角挂着那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老枪下意识地握住了枪杆。
他知道，白茅寨要倒霉了。
春梅心里一突。
她端着茶盘的手微微一紧，看着顾洲远脸上那抹笑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上来。
她太了解他了。
小三虽然位高权重，但很少真正动怒。
他一旦露出这种表情，那就意味着在他心里，对方已经不再是需要讲道理的人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她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赵安国的反应最大。
造反？就这么草率地盖棺定论了？
岑古跟有些峒人虽然可恶又难缠，但他知道，这些人绝没有胆子造反。
不过是聚众闹事，给朝廷跟王爷施加压力罢了。
可镇北王……这么不吃压力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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