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96章 蠢也是原罪
他脸色一变，急步上前，拱手道：“王爷，下官有一言——这些人包藏祸心，以民为盾，确实该杀。”
“但那些被裹挟进人群里的普通百姓呢？他们大部分不过是听了岑古的蛊惑，一时糊涂才跟着闹事的。”
“真到了刀兵相见那一天，这些百姓夹杂在乱党之中，如何区分得出来？总不能一并杀了，那岂不是正中岑古的下怀，让他坐实了王爷屠戮峒人的罪名？”
赵安国自认为这番话合情合理，这许多无辜百姓卷入其中，任谁都要投鼠忌器，更何况还是峒人。
他以为顾洲远会皱起眉头，思索一番，然后放弃动刀兵的打算。
谁知顾洲远只是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我为何要区分？”
赵安国一噎：“王爷……”
“我自去杀造反乱党，良民百姓可以跑啊。”顾洲远的声音没有起伏。
“我明日出告示，三日之后动手，这三日时间，但凡长了耳朵的，都该知道白茅寨要完了。”
“那些被裹挟的百姓，若是心里还有一丝清醒，就该趁着这三天赶紧跑下山，跑得远远的。”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沉：“不愿跑的，依旧选择站在我对面的，那便是真正的祸乱之人，死不足惜。”
这话说得冷，冷得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赵安国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他见过许多官员，清官昏官贪官都有，但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明明平时把百姓放在心上，恨不得把每一文钱都用在民生上，可真到了动刀子的时刻，却又冷酷得不像一个活人。
春梅站在一旁，心里也揪紧了。
她知道小三说的有他的道理，但那些被岑古蒙蔽的百姓，真的会在三天之内全部下山吗？
他们中有多少人早已被岑古灌输了一脑子“王爷要杀光峒人”的鬼话？
在他们看来，山下等着他们的也许不是生路，而是陷阱。
到时候，那些留在山上的，又有多少人是真真正正该死的人？
可她没有开口。
因为她知道，小三既然已经做了决定，那就一定有他自己的考量。
她只是担忧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安。
黄大宝跟冬柏对视一眼，全都挺直了身子，等待着爵爷的指示。
这些不识好歹的蠢货确实可恨，杀上一批其他人就会变得懂事了。
赵安国见劝不动顾洲远，又换了一个角度急切道：“王爷三思！下官在峤南任职多年，深知那些峒人的脾性。”
“他们世代居于山林，自幼便在山中摸爬滚打，狩猎为生，尤善丛林之战。”
“山寨依山而建，地势险峻，易守难攻。等王爷的兵马一到，他们往山寨里一钻，沿途布上各种陷阱。”
“竹签、绊索、滚石，一关一卡的，个个都是要命的东西。”
“即便王爷不计伤亡，强攻上山，他们见势不妙，也会从寨后的密林小道逃进野林子里，钻山越涧，转瞬便没了踪影。”
“到时候连个人影都抓不到，反而白白折损了人马，徒劳无功啊！”
他一边说，一边擦着额头的冷汗。
顾洲远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既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张摊开的舆图。
等赵安国说完了，屋里安静了片刻，顾洲远才似是没有听到他的劝阻，扭头直接朝着黄大宝道：“黄大宝，把战士们都集结起来，今晚好好休整，吃饱喝足，喂好马，擦好枪，咱们明天制定个计划，三日后先把白茅寨给一锅端了。”
他说得随随便便，好像说的不是去攻打一个经营了数十上百年，号称固若金汤的山寨，而是去隔壁村串个门子。
赵安国大急，几乎要跳起来：“王爷！那白茅寨可并非寻常寨子！下官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听闻白茅寨的寨墙足有两丈来高，全用山石垒成，寨门是一整块铁木，刀砍斧劈都留不下印子。”
“寨子修在半山腰上，只有一条蜿蜒山道能通上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寨内又有水井粮仓，屯上一年半载都不愁吃喝。”
“王爷您这百来号兵士，即便再加上数千郡兵，怕也是难以攻打下来啊！”
他越说越急，声音都变了调。
在他看来，这镇北王怕是疯了，就凭那百来个人，就敢去攻打峤南最难啃的白茅寨？
这不是去平叛，这是去送死！
顾洲远却依旧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他抬起眼，看着赵安国，语气平淡：“赵大人，你方才说，那些峒人打仗会跑。你说得对，他们确实会跑。”
“所以你的活儿很简单——你带郡兵负责守住山下几个重要关卡，不让他们逃窜下山，就算大功告成。”
赵安国呆住了：“守……守关卡？”
“对。”顾洲远点了点头，“至于攻城拔寨的事，不劳别人，我这百来个人足够了。”
够了？
赵安国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一百来号人，去攻打一个全民皆兵、地势险峻的山寨？
而且白茅寨还联合了其他山寨。
这不是去平叛，这是胡闹！
他脑子里已经浮现出了那副画面：百来个北境士兵走在山道上，两边树林里飞出密密麻麻的箭矢，滚石从山顶砸落，竹签从草丛里弹出，然后是惨叫声、奔跑声、倒下的尸体……
他想到这里，后背的冷汗已经把官服浸湿了一片。
他如丧考妣地站在原地，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见过狂的，没见过这么狂的。
见过不怕死的，没见过这么不把自己的命当命的。
他在心里已经翻来覆去地把最坏的后果都想了一遍：王爷折在浯州，朝廷会作何反应？他不知道。
但他清楚地知道——北境那些官员将领，怕是要发疯了。
顾洲远是北境的镇北王，是北境百姓心中的擎天柱，他若在峤南出了事，那些北境武将但凡听到消息，恐怕提兵南下，把峤南掀个底朝天都不够解气的。”
到时候朝廷会两边安抚，推出一个背锅的，他起码担上个“护卫不力”的罪名。
自己被贬来这蛮荒之地当了这劳什子郡守，每天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怕乾民苦，怕峒民闹。
虽未做出什么大功绩，但自认为自己还算是个清正廉明的好官，可怎么就碰上这么个事儿呢？
天要亡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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