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8章 那杆秤不能歪

“你今天坐在这个位子上，是组织给的，是老百姓看着的。明天你走了，换个人来，人家照样过日子。”

“你要把这个秤砣放在自己心里，摆稳了，无论别人怎么捧怎么骂，你那杆秤不能歪。”

江景彰顿了顿，目光落在儿子的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江昭阳的嘴角还留着一丝淡淡的淤青，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做父亲的哪会忽略。

他昨天就听说了儿子在汤圆店的事，是容略图打电话告诉他的。

江景彰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嗯”了一声，可挂了电话之后，他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手里那支毛笔握了半个小时，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这次你可能就要接县长了。”江景彰语重心长，声音放得更缓了，“这不是给你升官发财的位置，是给你挑更重的担子。”

“以后诱惑更多，骂你的人更多。你现在是副书记，很多人还觉得你离得远；等你当了县长，你就是靶子，所有的矛头都会对着你。”

“你要记住，你从哪里来的。”江景彰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你爷爷是种田的，一辈子在土里刨食，脚上的泥巴洗都洗不干净。”

“我当了一辈子干部，家里就攒下这套老房子，你看这茶几，还是你上高中那年买的，掉了多少漆了？”

“你看那电视，还是大脑袋的，你妈说要换，我说能用就行。咱们家什么出身，不能忘。”

“对得起良心，晚上睡得着觉，比当多大官都强。”

江昭阳坐在那里，听着父亲的话，没有说话。

他的手握着茶碗，碗里的茶已经凉透了，可他没有松开。

他知道，只有父亲能给他说这句掏心窝子的话。

在常委会上，在考察组面前，在所有人面前，他是江副书记，是考察对象，是那个可能要当县长的人。

只有在这个客厅里，在这把沙发旁边，在这个茶几前面，他才是一个有父亲可以敲打的儿子。

他端起茶壶，给父亲添满了茶。

茶壶嘴轻轻一倾，热水注进青花瓷碗里，泛起几片琥珀色的茶叶沫子。

他的声音郑重：“爸，我记住了，您放心，我不会走歪路的。”

江景彰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伸手拿起一颗冬枣，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又望向窗外。

桂树的影子已经拉得更长了，斜斜地铺在阳台上，像一道安静的溪流。

说话间，厨房里的菜都做好了。

周静端着菜出来，一趟又一趟，四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

红烧肉是今天下午就炖上的，肉皮红亮，肥肉透明，瘦肉酥烂，酱汁浓稠得能挂住筷子。

清炒茭白是刚从菜场买的新鲜货，切成滚刀块，配了几片红椒，白嫩中透着鲜亮。

炸藕盒两片藕中间夹着肉馅，裹了面糊炸得金黄酥脆，一口咬下去能听见“咔嚓”一声。

凉拌黄瓜最简单，可周静拌的料汁不一样，蒜末、香醋、一点糖、几滴香油，清爽解腻。

还有一罐炖了一下午的老母鸡汤，汤色清亮，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黄油花，枸杞和红枣沉在罐底。

周静不停给江昭阳夹菜，一个劲说：“多吃点，多吃点，外面的饭哪有家里的香。”

“你看你这段时间瘦的，下巴都尖了，你爸昨天还说你脸小了一圈。”她说着又夹了两块红烧肉放在江昭阳碗里，那肉块颤巍巍的，酱汁渗进米饭里，把米粒染成琥珀色。

江昭阳吃着母亲做的红烧肉，味道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肉皮软糯，肥而不腻，酱香里带着一丝甜，那甜不是糖的甜，是肉本身炖出来的甘。

他吃了三块，又添了一碗饭，用肉汁拌着，吃得额头微微冒汗。

周静看他吃得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自己倒没怎么动筷子，只顾着给他夹菜、盛汤。

江景彰坐在对面，不紧不慢地喝着一小盅白酒，是本地酿的粮食酒，度数不高。

他用筷子头蘸了蘸，抿一口，再夹一筷子凉拌黄瓜。

他看着儿子吃饭的样子，什么话都没说，可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松了些。

吃完饭，江昭阳站在阳台，看着楼下院子的梧桐树。

楼下的路灯昏黄的光罩着那棵老梧桐，夏风一吹，一片一片慢悠悠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落在花坛的矮墙上、落在自行车棚的顶上、落在谁家晾在外头的被单上。

桂香一阵一阵飘过来，浓的时候像一团化不开的糖，淡的时候若有若无，勾得人心里痒。

邻居们吃完饭出来遛弯，小孩子追着跑，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骑着滑板车从梧桐树下“嗖”地滑过去，后面跟着她奶奶，一边追一边喊“慢点慢点”。

老人坐在石桌上闲聊，有人端着搪瓷缸子喝茶，有人摇着蒲扇，有人把收音机放在石凳上，里面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

安安稳稳的烟火气，漫得小区满院都是。

江昭阳摸着阳台栏杆上他小时候刻下的字，那是一道歪歪扭扭的划痕，依稀能看出“江”字的一半。

是七岁那年，他拿石头在栏杆上划的，被江景彰发现后罚站了半个小时。

后来栏杆刷过好几遍漆，那道划痕却一直留着，每次刷漆的时候，周静都特意让师傅避开那一小块。

他想起父亲那句“可悲可叹的一生”，心里透亮。

那些求来的繁华，原来都是空的。

张超森原来多风光啊，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坐的车越来越好，住的房子越来越大，可到最后，那些东西一样都带不走。

只有这对得起良心的安稳，才是真的。

厨房传来周静收拾碗筷的声音，瓷碗碰着瓷碗，叮叮当当的，夹着她哼的小调。

江景彰在客厅里喊了一声：“昭阳，进来把枣吃了，你妈洗都洗了。”

江昭阳应了一声，他转身离开阳台。

进屋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桂树。

风停了，桂树的影子安安静静地映在阳台上，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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