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7章 回不了头
“太正常了。我问心无愧就行。”
“谣言就是谣言，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瞎编的。”
“我知道。”江景彰点了点头，捻灭了手里刚点的香烟。
烟灰缸是黄铜的，圆形，边上刻着一圈几何纹路，也是几十年的老物件了。
他把烟蒂按进去，动作不紧不慢，烟灰在缸底积了厚厚一层，像灰色的雪。
“你的性子，你的为人，我跟你妈还不知道？“
“你从乡镇干起，哪一步不是自己踩出来的？”
“你在琉璃镇当书记时，大冬天的，有次回来的时候脚上全是冻疮，你妈心疼得直掉眼泪。”
“你是什么人，我们心里有数。”
江昭阳端起茶喝了一口，冰润的普洱滑进喉咙，压下了胸口攒了大半年的滞气。
茶是凉的，可咽下去之后，胃里却浮起一丝暖意。
他放下茶碗，看着父亲，缓缓开口：“爸，张超森现在彻底地垮台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可“张超森”三个字落在安静的客厅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
江景彰听见这话，沉默了好半天。
他靠在沙发里，目光越过儿子的肩膀，望向窗外。
窗外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桂树，正开着花，细碎的金黄在绿叶间若隐若现。
月亮从空中斜照过来，把桂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阳台的瓷砖上，风一吹，影子就跟着晃啊晃。
过了许久，江景彰才长长叹了一声。
那口气带着几十年的人情世故，沉得像压了一块石头：“我了解，我们同是县委办出来的，我看着他进的门，看着他一步步爬上来，最后我们走向了不同的人生道路。”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一点点打捞上来的。
江景彰在县委办工作时，当了股长，张超森才进的县委办，那时候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高个，见谁都先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江景彰还记得他第一天来报到，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脚上是家里做的黑布鞋，站在县委办门口，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谦虚谨慎的小伙子，会变成后来的样子？
“他其实也有能力，就是心术不正，利欲熏心。”江景彰的声音里透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感慨，也有一种说不清的警醒，“当了县长，掌了权，慢慢就歪了，得到了许多不应该得到的，最终身败名裂。”
江昭阳轻声接过话：“是的，我看过张超森的忏悔录。他自己写，第一次收老板的五万块钱，吓得一个月睡不着觉，连班都上不好。”
“那五万块钱他不敢存银行，不敢带回家，用报纸包着塞在办公室的文件柜最底层，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柜子看一眼，摸一摸，再关上。”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听见警笛声就心惊肉跳。”
“可后来呢？”江昭阳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收五十万、五百万，也脸不红心不跳了。”
“包情人，买别墅，把公家的钱当成自己的钱包，把手伸到了不该伸的地方。”
“越走越远，再也回不了头。”
江景彰看着窗外，桂树的影子还在晃，一片叶子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落在阳台栏杆上。
他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悲凉：“繁华落尽，身陷囹圄，可悲可叹的一生。”
他顿了顿，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又接着说：“当初他要是不伸手，过几年也退下来了，天天钓钓鱼下下棋，然后全国去旅游，自由自在，多好啊。”
“现在呢？一步错，万劫不复。可惜啊，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吃。”
正说着，周静端着一盘洗好的冬枣出来，青花瓷盘里堆着满满一盘，枣子个头不大，圆滚滚的，青中透红，枣皮上还挂着水珠，亮晶晶的。
她放在茶几上，听见爷儿俩说这话，也叹了口气：“你爷儿俩别光说这些丧气的，快吃枣，今天刚买的，甜得很。”
“儿子，你尝尝，我记得你小时候也爱吃冬枣，每年都缠着你爸去买。”
她看了看江昭阳，又看了看江景彰，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口，只转身回了厨房。
走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给爷儿俩留说话的空间。
门合上之前，她又回头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里装着一个母亲所有的担心和期盼。
客厅里又静了下来。
挂钟在墙上“嘀嗒嘀嗒”地走着，声音不紧不慢，像日子本身在流淌。
江景彰转过脸，眼神一下子严肃起来，脸上的皱纹在台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刻，一条一条，像刀刻上去的。
他看着江昭阳，一字一句说：“儿子，今天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记牢了。”
“人这一辈子，当官掌权，就等于在悬崖边上走路。两边全是诱惑，推你的拉你的捧你的骂你的，到处都是坑。”
“你往前走一步，可能就是万丈深渊；往后退一步，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张超森为什么落到这个下场？就是心歪了，把手里的权力当成自己的私产，不是给老百姓办事的工具，成了给自己捞好处的梯子。”
“脚一滑，就掉下去了，再也上不来。”
江景彰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他当了一辈子干部，见过太多人起起落落，见过太多人在权力面前迷失。
江景彰他太清楚这条路上的凶险了——不是来自外面的敌人，是来自心里的魔鬼。
“别人谤你，你别往心里去。因为你动了人家的蛋糕，人家当然恨你骂你。”
“可你不能因为人家骂就缩回去，就觉得自己真做错了什么。”
“你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给老百姓办的实事？你心里要有杆秤。”
“别人再誉你，你也别飘。老百姓夸你，是指望你给他们办事，不是你真的就多么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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