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2章 没有必要隐瞒了
这份报告在县委办内部传阅时，很多人拍案叫绝。
但也有老同志悄悄拉住江景彰说：“景彰，你不要命了？书记正在火头上。”
全县三级干部会那天，大礼堂坐满了人。
县委书记李德贵作完动员报告，点名让江景彰发言。
江景彰站起来，拿起那份调研报告，从第一页念到最后一页。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大礼堂里鸦雀无声，只有翻纸的声音。
念到一半，李德贵的脸色就沉了。
江景彰念完最后一句“给子孙留一口干净的水喝”时，台下有零星的掌声，但很快被更大的沉默压住了。
李德贵接过话筒，只说了一句：“散会。江景彰同志留下。”
那天的谈话内容没人知道。
但第二天，县委办就传开了——江景彰停职检查，理由是对全县招商引资工作“认识不清、立场不坚”。
一周后，调令下来：江景彰调任县教育局，任普通科员。
县委办综合股长的位置空了出来。
当时谁也没想到，从副主任科员位置上顶上去的，是张超森。
张超森比江景彰早两年到县委办，写得一手四平八稳的材料，但论见解、论文笔、论吃苦，县委办的老人都说“比江景彰差一截”。
可偏偏是这个“差一截”的人，在那个夏天之后，一路顺风顺水。
从综合股长到副主任，从副主任到主任，再到副县长、常务副县长，最后当上了县长。
而江景彰在教育局一待就是十五年。
他当过教研室干事、当过督导室督学，最远被派到偏远的学校蹲点任职。
他再也没有写过调研报告，再也没有在大会上发过言。
他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太久的石头，棱角全无，沉在河底。
“你父亲这辈子，空有一腔抱负，”张超森抬起头，“最后连副县长都失之交臂。临退休还是个正科级待遇。说不遗憾那是假的。”
“他不恨我吗？怕是切骨之恨。”
江昭阳的手在桌下握成了拳头。
“这么说，”江昭阳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河水，“真的是你在当时县委书记面前说了坏话，火上浇油，导致我父亲被驱离了县委办？”
张超森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铁铐，那副曾经戴过名表、签过无数文件的手腕，如今被冰凉的金属锁住了。
“真有其事？”
沉默了很久。
“我父亲那篇报告，说的不对吗？现在我们搞环保，退污染企业，搞生态农业搞乡村旅游，不就是他当年说的那一套？他比所有人早看了二十年。”
“对啊，他早看了二十年，又怎么样？还不是屈居人下一辈子？”
张超森梗着脖子，“他本来应该接县委办主任，本来应该升副县长，甚至当县长，全被我抢了，他能不恨？”
“这些年我总觉得，江景彰心里憋着坏，培养你出来读书，拒绝进县委办，下基层，又一步步回春奉当县委副书记，就是为了搞我，对不对？”
江昭阳看着他，语气冷下来：“所以你就认定，你被查，是我和我父亲布的局？”
“那我再问你一句，当年我父亲被停职，是不是你在当时的书记面前说了坏话，火上浇油，推波助澜？”
张超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难听，沙哑的嗓子刮得人耳朵疼：“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瞒的了，对，是我做的。”
他往前凑了凑，皱纹里全是坦然的坏：“本来就是啊，你父亲挡了我的路，他不走，我怎么上？”
“我当时就是要把他弄走，我承认，我就是要抢他的位置，那时候想当官，哪有不踩人的？”
“我弄走了他，我当股长，当办公室副主任，当主任，一步步当县长，我赢了他二十年。”
“结果呢？我被查了，你说这不是你们父子布的局是什么？”
“我现在是阶下囚。”
“到了现在，我也没有必要隐瞒了。”
他顿了顿，像是要让这句话落进对方的耳朵里再开口。
“是我。这一切都是我在背后运作的。”
江昭阳的瞳孔骤然收紧。
张超森继续说下去，声音像流水一样平缓。
他说，那天李德贵把江景彰留下谈话时，他正好在隔壁办公室整理材料。
他听见书记拍桌子的声音，听见江景彰不卑不亢地说“我反映的是事实”。
后来书记出来，叫他来到了另一间办公室，问他对江景彰那份报告怎么看。
他说他当时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嘴里说出来的却是另一番话：“报告写得很好，但可能有些脱离实际。江股长年轻气盛，出发点是好的，就是不太顾全大局。”
接着他火上加油，跟书记说，江股长早就不服你，他拉着一帮人调研，就是故意拆台，他这是对着干，要是不重罚他，以后所有人都跟着学，县委的话还有人听吗？
就是这几句话。不多不少，轻描淡写，却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江景彰仕途的命脉。
李书记后来在常委会上说：“连县委办的同志都认为江景彰认识上有偏差，故意拆台，说明这个问题不是孤立的。”
就这样，一份调研报告被定性为“认识错误”，江景彰被调离了县委办。
“他肯定几番怀疑自己被赶出县委办就是我怂恿运作的结果，”张超森说，“只是没有直接证据，对不？但是他心里就认定是我做了他的局，对不？”
“这份恨就埋在心里了。”
江昭阳说话了，他的声音放得很慢，一字一句砸在张超森心上，“你说我父亲布了二十年的局，我现在就明明白白告诉你，没有这个局，从来都没有。”
江昭阳顿了顿，“我记得父亲二十年前写在稿子最后的话：‘我所求的，求的是春奉百姓吃饱饭，求的是春奉青山留子孙，个人进退得失，何足挂齿。’张超森，你一辈子争权夺利，玩权术玩惯了，所以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把个人恩怨放在头一位，对不对？”
但江昭阳知道，父亲从来没有认过命。
他只是在等。
等一个不需要证据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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