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1章 你听我说完

江昭阳在牌子前面站住了，目光落在那个"安静"两个字上。

他侧过头问赵珊："他点名见我的时候，有没有说具体想谈什么？"

赵珊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他只说了那句话——‘让江昭阳来见我’——然后就再也没有开过口。"

"我们的工作人员反复问了五六次，他连眼皮都不抬。就是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墙壁。"

江昭阳沉默了片刻，目光从那块牌子上收回来，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灰白色的门板上。

门的材质是那种特别加厚的复合板材，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个窄窄的观察窗，窗上嵌着防碎的钢化玻璃，从外面能看到里面，从里面看外面则是磨砂的。

他知道，那扇门后面坐着的人是张超森。

一个曾经义正辞严地攻击他、指控他的人，曾经试图掀起一场颠覆整个县委班子的风暴。

而此刻，那个人拒绝吃饭、拒绝喝水、拒绝跟任何人说话，却偏偏点名要见那个被他当作头号敌人的人。

江昭阳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对赵珊说："好，我进去。你们在外面听着，如果我需要什么再叫你们。"

赵珊点了下头，走到那扇门边，在门侧的对讲器上按了一下，低声说了句“江书记到了”，然后拧动门把，把门推开了一条缝。

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倾泻出来，在走廊的灰色地面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

江昭阳在门前站了两秒钟，抬手整理了外套的衣领，然后侧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张超森抬起头，目光穿过铁窗分割的光影，落在江昭阳身上。

他的眼神里混杂着太多东西——不甘、怨怼、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惧。

自从被带走起，他就在等这一刻。

等江景彰的儿子坐在对面，让他能把憋在心里二十年的问题亲口问出来。

江昭阳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从容不迫。

他打量着面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县长，此刻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般深。

曾几何时，张超森还在主席台上侃侃而谈，如今阶下囚三个字，让他整个人都塌了下去。

“你想见我？”江昭阳问。

“是的。”

“想说什么呢？”

张超森往前倾了倾身子，手铐碰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想问的是，我之所以有今天的下场，是不是你父亲江景彰下的一盘棋。”

江昭阳挑了挑眉，嘴角扯出一点凉笑：“张超森，你是说，我父亲二十年前就布好了局，就为了把你拉下来？”

“不是吗？”张超森的声音里带着颤音，“我们都是县委办出来的，他比我文笔强，比我肯吃苦，当年谁不夸他江景彰是笔杆子里的硬骨头。”

“可偏偏呢，我当了县长，他连个副县长都没摸到边。他不记恨？”

“因为能力强就记恨你？”江昭阳几乎要笑出来，但他忍住了，“你这话说得好像我父亲是个心胸狭隘的小人。”

“你听我说完。”张超森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要说一件藏了太久的事，“你知不知道，你父亲曾经写过一篇《关于县域经济发展路径的调研思考》？”

江昭阳没有接话，但目光沉了沉。

他当然知道那篇报告。

那篇让父亲仕途折戟、人生转向的文章，当初的草稿被他从家里翻出来，一字一句地看。

纸页边缘有父亲用钢笔写的小字批注，字迹铁画银钩，至今清晰可辨。

“那时候全国都在喊‘村村办厂、户户冒烟’，”张超森的眼神飘向铁窗外，仿佛看见了二十年前的春奉县，“全县上上下下都盯着GDP，争着抢着要上小造纸厂、小水泥厂。”

“县里开三级干部会，书记拍着桌子说三年脱贫致富，谁拖后腿谁就是历史罪人。”

“只有你父亲，带着人跑了七个乡镇，走了半个多月，写出那篇万言调研。”

张超森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在回忆一件遥远却清晰的事。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春奉县县委办综合股股长江景彰，这是全县含金量最高的股级干部。

他带着两个刚从学校毕业的年轻人，一个叫周明远，一个叫孙立，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铺盖卷，一个乡一个乡地跑。

第一站是青石乡。乡长赵德贵听说县里来人搞调研，满口答应配合，结果到了村委会，叫来的全是村干部和几个办厂的老板。

江景彰问村民：小造纸厂建起来后，水还清不清？没人吭声。

后来他绕开乡里安排的路线，自己走到河边，看见排污口冒着黄沫子的水直排进河里，下游十里的水塘全是死鱼。

那天晚上，他在乡招待所写笔记写到凌晨两点，第二天一早对周明远说：“小周，你记着，凡是让老百姓断子绝孙的GDP，咱们写文章的人要有良心说话。”

第二站是柳坪乡。这里山上全是杉木林，县里计划砍三百亩建水泥厂。

江景彰爬到半山腰，看见山脚下白墙黑瓦的村子，炊烟从屋檐间升起，几个老人在晒谷场上晒太阳。

他对孙立说：“立子，你看看这个景。要是水泥厂建起来，这些老人以后天天吃灰，咱们于心何忍？”

孙立后来回忆说，那半个月是他这辈子走山路最多的日子。

他们翻过春岭，蹚过白水河，最远走到了和邻县交界的枫树坳。

江景彰一路走一路问，笔记本写满了三本，调查问卷收了两百多份。

最后一站回到县城，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三天三夜，写出一万八千字的调研报告。

报告的核心观点很明确：春奉县应当两条腿走路。

一方面发展高精尖无污染工业。

另一方面因为春奉有山有水有千亩茶园，应该搞生态农业，搞乡村旅游。

他在报告里第一次提出了“改善人居环境、退出高污染企业、提倡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观点。

最核心的一句话，后来被无数人引用——“宁愿慢一点，也要给子孙留一口干净的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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