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3章 三个人同一种说法

江昭阳没有停，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一句之间几乎没有间隔，像连发的小锤一下一下敲在桌上：“张超森是什么人？"

"他在春奉干了这么多年，他做的那些事、他说的那些话，哪一句是可信的、哪一句是迎合的、哪一句背后藏着利益算计，你难道一无所知？”

"你不是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你是在市里待了七年的中层干部，应该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听过各种各样的承诺。"

"可你还是选择了附和，还是跟着节奏站了队。"

"这不是一时冲动，这是选了边、站了队。"

"选了边、站了队"这六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王月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攥着风衣布料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关节泛出白色，嘴唇抿成了一条薄线。

几秒钟之后，她的肩膀突然耸了起来，毫无预兆地，一声压抑的嘤嘤哭泣从她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那哭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被彻底击穿之后的崩溃感——她抬起两只手捂住脸，手指间隐约能看到泪水的反光，身体微微颤动着，像是要把那些积攒了一整天的压力和委屈一次性释放出来。

江昭阳没有打断她，也没有安抚她。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那里，看着她捂着脸哭泣的模样，给她留出了哭的空间。

窗户开着一条缝，秋风从那道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那份整改任务分解表的边角微微翘起来又落下去，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大约过了半分钟，王月珉的哭声慢慢平息了一些。

她放下手，眼睛红红地看着江昭阳，鼻尖也泛着红色，整个人看起来比进门时更加狼狈，却也有了一种“什么都豁出去了”的豁达。

王月珉捏在手里的抽纸早就被揉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她使劲吸了一下鼻子，蹭掉漫到嘴角的泪珠，才抽抽搭搭地开口，刚哭过的嗓子沙哑得蒙了一层沙，每一个字都打着颤：“江书记……”

江昭阳没有回答她的话。

他自始至终靠着椅背，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没有怒容也没有松口的意思，就只是沉默地看着。

整间办公室只剩下窗外梧桐落叶扫过玻璃的细碎声响，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王月珉被他看得后背冒起一层冷汗，指尖凉得发僵，咬了半天下唇才怯生生挤出一句话，哭音更重了：“江书记，你……你这是不原谅我了对不对？”

她像是拼尽了一下午攒起来的所有勇气，猛地抬起红得发肿的眼，咬着牙把藏在心底的话吐了出来：“其实……其实投票的时候，我心里有数，我实在干不出落井下石的事……那一票弃权，是我投的。”

"什么？"江昭阳浑身一震动，他的声音比之前重了一度，脊背不由自主地从椅背上微微离开了半寸。

他盯着王月珉，目光里那层审慎的冷静出现了今天下午以来最明显的裂缝——又来了一个投弃权票的。

齐步墀说弃权票是他投的，江然也说是他投的，现在王月珉又站在他面前用泪眼朦胧的模样说那张票是她投的。

三个人，三张不同的脸，三个不同的时间点，同一种说法。

江昭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一下，发出"嗒"的一声。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靠回椅背里，把目光从王月珉脸上移开，转向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看着那些枝条在风里微微晃动。

他的脑子的转速比之前快了好几倍——齐步墀的说法是最早的，也是最具体的，他说自己是“在最后一刻投了弃权票”；江然的说法没有齐步墀那么细，但也足够笃定；王月珉则是在哭过之后才说出来的，带着一种“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的坦白。

三个人里面一定有人在撒谎。

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说自己选择了弃权票——既没有支持张超森，也没有支持魏榕，仿佛在最后关头把自己摘了出来，既不站那一边也不站这一边。

江昭阳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王月珉脸上。

江昭阳定了定神，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王月珉，开口问道：“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你真投了弃权？”

王月珉放下手，脸上满是泪痕，妆都花了一点。

她连连点头，掏纸巾的时候手忙脚乱，包包一下子从膝盖上掉下来，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口红、粉饼、半袋薄荷糖，还有一张幼孩的照片，滚到了江昭阳的办公桌底下。

王月珉的脸一下子红得更厉害了，连忙弯腰去捡，声音带着哭腔：“我真没骗你，江书记，我拿到选票的时候，好犹豫，我真的怕……所以我想来想去，就画了弃权，我真的没撒谎，我要是撒谎，就让我……”

江昭阳开口的时候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但平静底下多了一层连他自己都没完全察觉的警觉："王月珉同志，你刚才说，你投了弃权票。"

"你的道歉我听到了，但你的行动——今后在工作中的表现，才是决定我是否真正接受这份道歉的依据。今天就到这里吧，回去好好调整一下情绪。"

王月珉红着眼睛站了起来，对着江昭阳鞠了一躬，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谢谢江书记”，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合拢的时候，脚步声没有像江然那样在走廊里停留，而是急促地远去了，像是逃离现场一样。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江昭阳拿起桌上的钢笔，拧开笔帽，在一张空白的便签纸上写了三个名字：齐步墀、江然、王月珉。

他在三个名字下面各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那三条横线中间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窗外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又晃了一下，几片叶子从枝条上脱落，打着旋儿飘下去，落在窗台外面那片水泥地上，碎成几片被风卷走了。

江昭阳盯着便签纸上那个问号看了很久，然后把便签纸折起来，塞进了抽屉最里面的那个角落，拉上了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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