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2章 那就是成年人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比进门时轻了一些，但节奏依然带着某种紧绷的克制。他拉开门侧身出去，门板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细的"咔嗒"。

江昭阳听着那声门响，目光依然落在桌面上那支钢笔上，但手指已经不再摩挲笔杆了。

他把笔帽重新拧上，放回笔筒里，然后靠在椅背中，双手交叉搁在腹前，目光穿过面前那扇半开的窗户，落在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枝丫上。

枝条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晃着，疏疏落落，像一张被反复涂改过的草稿纸。

他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那个动作极轻，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自己知道——齐步墀说弃权票是他投的，江然也说弃权票是他投的。

江昭阳看着合上的门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茶烟顺着开了一条缝的窗户飘出去，他心里默默记下了这笔：看来这潭水，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深一点，这弃权票到底是谁投的，还得往后慢慢看。

窗外的老槐树上有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天空里留下一道迅疾的弧线。

江昭阳看着那道弧线消失在窗框之外，忽然想起江然进门时那句“一笔写不出两个江字”，不由得轻轻摇了一下头，嘴角那个弧度似笑非笑地停留了一瞬，然后便收住了，重新埋头进了面前那一摊白纸黑字的工作里。

敲门声又响了。

这一次的敲门声跟之前两次都不一样——更轻，更柔，节奏也慢一些，像是敲门的人生怕自己的声音会惊动什么似的。

江昭阳凭着那敲门的力度和间隔，几乎能在脑海里勾勒出敲门者的轮廓：女性，此刻心里揣着事，既想进来又怕进来。

他没有多想，开口说了一声："进来。"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先探进来半张脸，然后是整个人侧着身子挤了进来。

来人是王月珉。

春奉县委班子中除江昭阳外最年轻的一位常委。

她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风衣，领口系着一条淡蓝色的小丝巾，头发用一支黑色发夹别在耳后，原本应该是一个清爽利落的形象。

可此刻整个人看起来却狼狈不堪。

脸上的妆有些花了，眼皮底下浮着一层青灰色的倦意，嘴角紧抿着，像是用力把某些情绪往里压，压不住的地方就透出来，化作眉宇间那道深深的褶痕。

她进门之后站在门边没有动，两只手绞着风衣的腰带垂下来的那一截，指尖在织物的边缘来回蹭着，目光躲闪着不敢跟江昭阳对视，像一个犯了错被叫进办公室的学生。

"江、江书记，“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像是在喉咙里打了个结才勉强把音放出来，”我可以向您汇报一下吗？"

江昭阳看着门口这个局促不安的年轻女常委，心里浮起一层复杂的情绪。

王月珉从市直部门下来挂职的时候还是个科长，在春奉待了两年才提的常委，资历在班子里是最浅的。

过去的一年里，王月珉在工作中表现得兢兢业业，分管的工作虽然没有太大的亮点，但也从未出过大的纰漏。

在民主生活会上，她却草率地表态支持张超森。

他抬手指了一下办公桌对面那把椅子，说："坐下说。"

王月珉像是得到了一道赦令，快步走到椅子前坐了下来，但她坐下的姿态比江然还要拘谨——只搭了椅面的一半，腰板挺得笔直，膝盖并拢，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手指依然在不自觉地绞着风衣的布料。

她坐下来之后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浅，像是胸腔里的空间被什么东西塞满了，只能吸进去薄薄的一层。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江书记，我……我，对不起你。"

这几个字说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停顿。

她的脸在说完这句话之后迅速红了起来，从脖子根往上蔓延，一直烧到耳尖和颧骨，那绯红的颜色在日光灯下格外清晰，衬得她整个人更加局促不安。

她没有等江昭阳回应就继续往下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

她像是要把那些积压在胸口的话一口气倒出来，免得自己中途退缩："民主生活会上，我不明真相，跟着张超森、齐步墀瞎起哄，说错了话、办错了事……"

"我现在真心地向您道歉，说声对不起。"

她说完"对不起"三个字时，头低了下去，下巴几乎要碰到锁骨，目光落在自己绞着风衣的手指上，整个人蜷成了一团，像一只被雨水淋透了羽毛的鸟。

江昭阳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的年轻女性，心里那团关于弃权票的念头暂时被推到一边，转而浮现出另一层情绪——失望。

他对王月珉是有过一些期待的，班子里最年轻的常委，从市直机关下来，应该带着一些新锐的、不一样的东西，应该更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应该比那些在县城里泡了大半辈子的干部们更清楚什么是原则、什么是底线。

可她在民主生活会上的表现，让他这份期待落了空。

她没有站出来替魏榕或者自己说话，没有在张超森的攻击面前保持沉默，而是跟着附和了几句，虽然措辞不算激烈，但方向错了就是错了。

江昭阳靠在椅背里，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王月珉低垂的头顶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你多大了？"

王月珉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眼睛里还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过了两秒才期期艾艾的回答："三……三十三了。"

"三十三了，"江昭阳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但那份平淡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度，"那就是成年人了。"

"我知道你下来之前，在市直部门当了七年科长了，政治上也应该成熟了。怎么就这么没有分辨能力？"

王月珉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被这些话的重量压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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