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8章 文臣之血
早上第一批上城的兵，到这会儿已经有一大半被抬进了伤兵营。
剩下的人虽然还在撑着，可极度的劳累让他们的动作明显慢了，挥刀的时候胳膊发软，拉弓的时候弓弦拉不满，真打起来，一个疏忽就能要命。
云轩让人重新编了队，把还能打的编成三班，每班守一个时辰，轮换下来吃饭喝水裹伤，然后重新上去。
整个下午，北蛮人压根不给喘气的工夫，一波退下去，下一波立刻又顶上来。
入夜前最后一波攻势比前几波都凶。北蛮兵像是发了疯一样往城墙上扑，云梯架了拆、拆了架，城垛上的箭矢已经摞了三层。
城根底下的尸体堆得比人还高，北蛮兵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守军拿着刀往下砍，砍到手都软了。
徐文昭是这时候登上城墙的。
他原本在内阁值房里处理军需调拨，可调拨到后来，送粮的人说城墙上的人手不够了，运粮的民壮都被调去搬石头了。
徐文昭搁下笔，从值房里出来，沿着马道上了城墙。他这辈子没上过战场，一身儒衫在血糊糊的城墙上显得格外扎眼。
可他没有躲，走到城垛边上，朝城外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问旁边的守军：“哪儿缺人？”
守军士兵愣了半天，没敢回话。
徐文昭自己朝东侧走过去了……那段城墙缺口最多，守军最累。
他从地上捡起一把缺了口的刀，站在城垛后面，一个北蛮兵从云梯上冒头，他抡刀就砍。
刀砍偏了，北蛮兵举刀朝他劈过来，旁边的守军赶紧把他拽开，一刀把北蛮兵捅了下去。
“徐阁老，您到后面去！”
守军急得直跺脚。
“后面在哪儿？”
徐文昭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后面就是内城，就是老百姓。我退到内城去，北蛮人就不来了？”
他站定了，这回不砍人了，帮着把滚木搬到城垛边上，递到守军手里。
他搬一根，递一根，手上的皮磨破了也不吭声。
旁边几个文臣看到阁老都上去了，也坐不住了，有的跟着搬滚木，有的下去伤兵营帮着抬人，有的去城楼门口守着，把从城墙上抬下来的伤兵一个一个接下来。
一个北蛮小将爬上城垛，看到徐文昭一身文官打扮，哈哈大笑，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喊：“老头，看你穿的应该是个大官吧，你们乾元没人了，让你出来丢人？”
徐文昭没理他，捡起地上的刀指着他。
那小将觉得被怠慢了，举着刀朝他冲过来，狠狠的一劈，徐文昭往旁边一躲，脚下一绊摔在地上。
“妈的，”
那小将一刀劈空，正要补第二刀，云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闪过来，一脚踹在小将腰上，把人踹下了城垛。
“徐阁老！”
云轩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你上来干什么？”
“守城。”
徐文昭喘着粗气，捡起刀，“我守不了城，总搬得动石头。”
云轩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扭头喊了一声：“朱雀！给徐阁老派两个亲兵，护着他。徐阁老，你搬石头可以，别往前冲。你死了，内阁那摊子事没人管，我还得再找一个人来替。”
“你倒是想得长远，还让我给你打工？”
徐文昭笑了一声，转身又去搬石头了。
入夜前，北蛮人退了。
城墙上留下一千多具北蛮兵的尸体，守军这边也抬下去八百多号伤兵，民壮们连夜清理城墙，把尸体扔下城去，把箭矢捡回来重新分装。
城头上的火把一盏一盏重新点起来，照着满地的血和碎肉。
云轩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北蛮大营里重新亮起来的篝火。北蛮王帐前那面狼头大旗还在，篝火比白天多了几堆，看样子是在重新整军。
“他们明天还会来的。”
周将军站在他旁边，声音沙哑。
“不止，明天来，后天也会来。”
云轩看着那片篝火，“他们今天没攻下来，说明光靠攻城他们拿不下京都，所以一定会想别的办法。”
“世子，你说他们会怎么办？”周将军问道。
云轩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北蛮大营看了很久，看到营中有几骑快马从大营后门跑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云轩转过身，“传令下去，今晚城墙上多派人值守，四营轮换，两个时辰一换。另外……”他顿了一下，“派人盯着北门。北门那边城防最弱，我总觉得他们今晚不会闲着。”
他话音刚落，城下跑上来一个传令兵，满头大汗，脸色发白：“世子！北门那边出事了！”
云轩猛地转过身：“什么事？”
“北门守军抓到一个奸细，身上揣着北蛮人的信。那奸细扛不住审，招了……北门有个城门校尉，是北蛮人安插在京都的内应，约定今夜三更动手，从里面打开北门。”
云轩的瞳孔一缩。
“人呢？”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奸细押在悬镜司，那个城门校尉还在北门值守，还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
云轩提着天雷剑就往马道走，一边走一边吩咐：“朱雀，带三十个玄甲卫跟我去北门。孙档头，你去调四营一个队，把北门给我围了，一个人都不许放出去。”
“是！”
“周将军，”云轩回头看了他一眼，“城墙上交给你了。我回来之前，不管北蛮人怎么挑衅，不许开城门，不许出战。”
“明白！”
云轩大步流星地下了马道，翻身上马，朝北门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城头上的火把在夜色中一明一灭，像是无数只眼睛，盯着城外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暗。
北蛮王帐里，气氛压抑得像一块被拧紧的湿布。
一天的攻城打下来，伤亡数字摆在案上，北蛮王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脸上的横肉一抽一抽地跳。
一天之内，北蛮军阵亡三千两百多人，重伤一千四百多，轻伤还不算。
攻城车毁了七辆，云梯断了二十几架，投石车被城头的火箭烧了三台。从北境十三城一路打过来，加起来都没今天折的多。
“三万铁骑，打一座城里只有两万守军的城，打了一天，死伤四千多。”
北蛮王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刮铁，“攻城车推不上去，云梯架上去就被掀翻，好不容易登了城，又被那个姓云的修士打下去了。你们告诉本王，这仗还怎么打？”
帐中十几个万夫长、千夫长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大王”
坐在左首的一个干瘦老头开了口。他是北蛮的谋士，叫阿史那骨勒，四十来岁，鹰钩鼻子，一双三角眼精光乱转，是北蛮王帐下的头号智囊，“这京都是大乾人都城，自然没那么容易攻破，依我看硬攻不成，就从里面破。”
北蛮王抬眼看他：“说下去。”
“京都城里有咱们的人。”阿史那骨勒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这些年一直联系我们的，前朝废太子燕王。”
北蛮王眯了眯眼。
燕王，乾元朝三十年前的废太子，被当今乾元帝囚在红楼地下三十年，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可北蛮王知道他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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