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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她这辈子都忘不掉今夜了


第393章  她这辈子都忘不掉今夜了

    时间回到泰顺四年二月下旬。

    距秦钟被送往宝坻田庄不过才过了三日,妙玉过门的吉期到了。

    因三个月前袁易方纳了秦可卿,此番又纳新人,且这新人身份殊异,引发了一些非议,甚至有臣子上密折攻讦,故而此番,比之秦可卿过门,要低调了一些。

    低调归低调,郡公府中到底还是张灯结彩,有一番喜庆的气象。

    妙玉入住的内宅小院,院门门楣上悬著两盏大红绢制宫灯,灯面上贴著金纸剪成的双喜字;正房门窗上更是用心,每一扇都贴了大红的双喜字。

    洞房之内,更是满目红艳。

    靠北墙一张架子床,床上铺著大红缎子的被褥,绣著鸳鸯戏水、并蒂莲花的图案,枕头是长方的,同样是大红绣金。床帐是大红绡纱帐,用金钩挂起,垂下时便如一团红雾,朦胧而旖旎。

    临窗是一张梳妆台,台上摆著妆奁匣子,一张玻璃镜擦得锃亮,映出屋内的红光。梳妆台一侧,立著一座落地式的红木烛台,台上插著小儿手臂粗细的大红龙凤喜烛,烛身描金绘彩,烛焰静静地燃著,将满屋的红都照得暖洋洋的。

    此刻,房内只有三个人。

    妙玉坐在梳妆台前,身后侍立著苏嬷嬷和丫鬟梅儿。

    按规矩,新人该坐在床沿上等著,可妙玉不肯。苏嬷嬷劝了两回,她只当没听见,苏嬷嬷便不再劝了。这位姑娘的性子,她伺候了这些年,再清楚不过。姑娘不愿意的事,她这个嬷嬷可勉强不得,唯有慧玄师太可以勉强,或许————以后姑娘的夫主也可以勉强吧?

    镜中映出的,已全然不是以前那个终日穿著缁衣、戴著妙常髻的带发女尼了。

    开脸是今日午后做的。请来的全福太太是袁易一位属官的母亲,五十余岁,儿女双全,夫妇齐眉。两根细细的丝线在她手中灵巧地绞动,将妙玉面庞上极细极淡的茸毛一一绞去,又将云鬓边幅修得齐整妥帖。过程有些疼,妙玉却始终不曾皱一下眉。

    此刻肌肤细腻光滑,在烛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如新剥的煮鸡蛋。头上发式也换了,挽成了妇人的圆髻,乌沉沉地盘在脑后,衬得颈项如凝脂。  

    她身上穿的,则是一身红色的嫁衣。大红的妆花缎,光泽内敛,上面用金线绣著纹样,衣领和袖口镶著三寸来宽的刺绣缂丝,图案是喜鹊登梅,精巧繁复。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将她的好身段勾勒得玲珑有致。下裳是织金马面裙,行动间,裙摆上的金线花纹若隐若现。

    比起她从前的妙常髻和那身素净的缁衣,今夜的她,真真是「伊人红妆」,动人心魄了。

    这是一种极致的反差,也是一种极致的惊艳!

    十年缁衣伴古佛,一朝红妆为君容!

    此刻,她静静地望著镜中的自己,目光有些空茫,仿佛透过了镜中人,看向了别的什么地方。

    她在回想。

    回想那些刻骨铭心的相见。

    第一次,是在苏州玄墓山上。那晚,刀光血影中,他飞身相救,一刀斩断了彭启伸向她的右臂。从那一刻起,他便印在了她心上,再也抹不去。

    第二次,是在天津。她被泼皮于三儿缠上,无奈之下,竟跑到了州衙,跑到他面前求救,他轻而易举化解了她的危机,整治了那些泼皮。

    后来,在神京西郊的牟尼院里,她与他又不止一次相见,又接连受了他的恩惠。

    而最近一次见面,已是一个月前了。那时她已随师父慧玄,从牟尼院迁入了他安排的城内宅院。他特意来看她,坐了不久,仅说了几句话,然而他却送了她一件定情信物,一支让她喜爱不已的红梅簪。

    想著想著,妙玉的心内,便有一股暖流涌动起来。这暖流从心底涌起,漫过四肢百骸,一直涌到脸上,涌到眼角眉梢。镜中的她,脸颊上染了一层淡淡的绯红,在烛光里愈发娇艳,似比满屋的大红,还要动人几分。

    妙玉忽然轻轻唤道:「梅儿。」

    梅儿忙上前一步:「姑娘有何吩咐?」

    「将那个箱子里的锦盒拿来。」妙玉指了指墙角的一只旧箱子。

    梅儿应了一声,转身走到墙角,打开箱子,从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捧过来。妙玉接过,轻轻打开盒盖。

    盒中静静躺著的,正是那支红梅簪。

    整支簪子,工艺精湛繁复,又在满目华贵之中,透著一股清雅出尘的韵致。梅的清,梅的傲,梅的艳,梅的香,仿佛都凝在了这一支小小的簪子里。

    妙玉本就喜欢这支簪,也喜欢他当日说的那句「姑娘既冷」又「艳」,恰似红梅,冰肌玉骨与胭脂血色并存,风骨与艳色同在」,还喜欢他本不知她喜爱红梅却送了这么一支红梅簪的巧合与缘分。

    今夜此时,再看这支簪,她愈发喜爱了。以红宝石嵌成的红梅花瓣,烛光下愈发浓艳,映得她眼里似有小小的火焰,静静地燃著。

    她抬起眼,望著镜中的自己。鬓边插著的,是一支鎏金烧蓝穿珠蝴蝶压鬓簪。这也是好东西,是郡公府特意为她备下的。可她看著总觉得隔了一层。

    「梅儿。」她指了指鬓边,又开口,「把这支簪子摘了。」

    梅儿一愣,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的苏嬷嬷,有些不知所措。

    苏嬷嬷上前一步,低声道:「姑娘,这簪子是这府上特意选的,与今日相匹配的,何

    必摘了?」

    妙玉只淡淡重复了一遍:「摘了。」

    苏嬷嬷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只向梅儿点了点头。梅儿便上前,小心地替妙玉将鎏金烧蓝穿珠蝴蝶压鬓簪摘下。

    妙玉拿起锦盒中的红梅簪,对著镜子,端详了片刻,然后,她亲手簪入了自己的青丝,红梅绽放在了她的鬓边。

    她望著镜中自己鬓边的红梅簪,脸上微微泛红,眸中目光柔柔,嘴角微微翘起,竟是一个藏也藏不住的笑意。

    他快来了罢?她寻思著。

    正当此时,忽听得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伴著下人们的低语。

    妙玉心头一跳,知是他来了,忙敛了敛神色,收住了嘴角的笑意。

    门帘挑起,袁易跨步进来。他今夜穿的也有几分喜气,一件暗红色宁绸长袍,腰间束著同色嵌玉腰带。烛光映在他脸上,眉眼间带著几分柔和,不似平日的端凝持重。

    他身后竟是跟著一群丫鬟宫女,其中,香菱与小南一起抱著一张琴,其余人则抬来了琴桌、琴凳。

    妙玉一眼望去,不由得怔住了,心下诧异,想不到他会在今夜,会在这个时刻,带著

    这些东西进来。

    当即摆好了琴桌、琴凳,香菱与小南将琴轻轻放在琴桌上。

    袁易让香菱等人离开,又让苏嬷嬷退下,屋内只剩了他、妙玉,并小南与梅儿两个丫鬟。

    他走到妙玉身边,低头看她,看红梅簪在她鬓边静静绽放,衬得她从前清冷的脸庞,更添了几分妩媚。

    妙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了偏头,却又不肯示弱地转回来,较劲一般与他对视。

    袁易微微一笑,轻声道:「这簪,你戴上了?」

    妙玉抿了抿唇,故意淡淡道:「既是送了,自然是要戴的。难不成要搁在盒子里,让它长霉不成?」

    袁易道:「戴得好。这簪,配你。」

    妙玉听了这话,脸上一热。她垂下眼,不去看他,声音也低低的:「你————你抱琴来作甚?」

    袁易见她这副难得的小儿女情态,心下更是柔软。

    他转身走到琴桌旁,在琴前坐下,伸手轻轻拂过琴弦,发出一串清泠泠的余音,在静

    夜里格外悦耳。

    「今日是好日子。」他抬眼看她,目光温柔而专注,「今夜是洞房花烛夜,岂可没有礼物送你?」

    妙玉闻言,眸中掠过一丝好奇与期待。他今夜特意带琴进来,又这般坐在琴前,莫非————她心里隐隐有些猜测,偏又不肯先开口问,只静静地望著他,等他自己说。

    袁易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不好奇我要送你什么礼物?」

    妙玉微微扬起下颌,故意别过脸去,看著窗棂上贴著的双喜字,声音淡淡的:「好不好奇,又有什么?你既是要送,自会拿出来的。难不成我问了,你便不送了?」

    袁易又忍不住笑了。他倒是爱她这副模样,心口不一,嘴上偏要拧著来,像一枝带刺的梅,看著清冷孤高,靠近了,就能闻到幽幽的清香。

    与林黛玉,确有几分相似。

    「这礼物倒是特别。」他止了笑,正色道,「乃是我亲自作的一首曲子。我这便亲自抚给你听,如何?」

    妙玉不禁双眸一亮,猛地转过头来,望著他,脱口问道:「你————你会抚琴?还会作曲?」

    这事儿她竟是从不知道的。

    她与袁易相识许久,从苏州到天津,从天津到神京,她也曾向邢岫烟打探过他的事情,却从未听闻他会抚琴、会作曲。她也万万料不到,在这洞房花烛之夜,他竟要亲手为她弹奏一曲。

    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

    袁易不答话,只微微一笑,笑意里带著几分得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什么。他低下头,轻轻拨了拨琴弦,试了试音色,又略略调了调琴轸,动作熟练,看得出是下过功夫的。

    一切停当,他重新抬头,望著妙玉。

    「此曲名为《伊人红妆》。」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像春日里的暖风,轻轻拂过她的心头,「恰如你今夜的模样!」

    此曲本是他前世喜欢的一首古风歌曲,近日他特意将这首歌曲改为了古琴版本,加以练习,作为洞房花烛夜送给妙玉的礼物。他觉得「伊人红妆」四字与如今的妙玉甚是匹配,这首曲子的旋律也与妙玉匹配。

    「伊人红妆」四个字落入耳中,妙玉只觉得心头一跳,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被击中了。

    她望著他,望著他温柔的目光,望著他认真的神情,望著他坐在琴前,为了她,要亲手弹奏一首他亲自作给她的曲子。

    这世上,竟有这般的事。

    这世上,竟有这般的他。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忙垂下眼,掩饰著悸动,可满心的欢喜却是怎么也藏不住了,像潮水一般涌上来,将她整个人都淹没,暖暖的,软软的,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琴声响起了。

    起手几个音,清泠泠的,如寒泉漱石,如山风拂过松林。接著,旋律渐渐铺展开来,缠绵处如杨柳拂水,轻柔处如春燕衔泥,音符一个接一个,从琴弦上流淌出来。

    她不禁听得入了迷。

    她自幼习琴,虽因抚得不多,琴技不好,但于琴之一道,有著不俗的鉴赏力与悟性。

    可眼前这首曲子,她竟无法用寻常的标准去衡量。

    这是一首她从未听过的曲子。

    它不是《广陵散》的慷慨激昂,不是《梅花三弄》的清冷高洁,不是《高山流水》的雄浑壮阔。

    它自有一种独特的风致,缠绵而不失清雅,深情而不流于媚俗,旋律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春夜的微风,像月光下的流水,像谁在耳边低低地说著话————

    可偏偏,它又那么贴合此刻的情景。

    伊人红妆!

    她想起自己今夜的模样。一身红嫁衣,鬓边的红梅簪,镜中陌生又熟悉的自己。她想起自己过去十年的青灯古佛,想起素净的缁衣,想起那些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的日子。

    听著听著,她便觉得,琴声缠绵处,是他对她的情意;清雅处,则是她对他的心意。

    旋律里,有他,有她,有他们之间奇妙的缘分。

    更重要的是,这首曲子,是他亲自作的。

    在这个特别的夜晚,在这满屋的红烛光里,他为她亲手弹奏。

    她怔怔地望著他,望著他低头抚琴的模样。烛光映在他脸上,那眉眼,那唇角,那专注的神情,都让她觉得好看。好看极了。

    她想,她这辈子,大约都忘不掉今夜了。忘不掉这支曲子,忘不掉这满屋的红烛,忘不掉他坐在琴前,为她弹奏的模样。

    她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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