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我要娶你
第1027章 我要娶你
灵仙岛。
夜深得像一匹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蓝布,沉甸甸地盖在海上。
风从东边来,裹著海水的咸味和岛上那些不知名野花的甜香,一阵一阵地吹。
这岛上没有别的声音,只有浪拍礁石,和风穿过竹林时那一阵细碎而绵长的沙沙声。
梁进一直坐在荷池边那块大石上,背靠著夜风,眼睛已经闭了许久。
他整个人像与这块石头长在了一起,连呼吸都轻得几不可闻。
忽然,他睁开了眼。
就在刚才,那扇闭关殿宇之中一直起伏不定的气息,像是一锅烧到了极点的沸水忽然被谁掀开了盖子。
一股凌厉而清冷的气机从里头直冲而上,而后又如潮水般缓缓沉淀下来。
那种变化旁人察觉不到,可梁进实在太熟悉了。
那是一种彻底的、脱胎换骨般的质变。
他经历过一次,所以他知道那意味著什么。
一品。
玉玲珑终于跨过了那道门槛。
梁进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急著去敲门,只是朝身后那几间小筑的方向招了招手。
一道身影从竹影后疾步走出,是个身段丰盈火辣的美貌妇人,正是韩素妍。
她这些年早就学乖了,从不拖泥带水,到了梁进面前便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见过长老。」
梁进只点点头:「可以开始准备了。」
韩素妍应了一声,便迅速悄悄地去了。
梁进重新坐回石上,将长笛横到唇边。
笛声响起,比往日任何一次都更柔和,也更清透。
那乐声顺著山涧里的水雾飘出去,绕著那扇紧闭的殿门转了几转,然后散进漫天的星光里。
他吹得极慢,像在等一个终于等到了的人。
一曲终了,那扇殿门也恰好从里头被人缓缓推开了。
一个女子站在门口。
她一出现,整座灵仙岛仿佛都亮了一下。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替她勾出一道极淡极清的轮廓。
那眉眼,那身段,都像是被哪位仙人用月光与海雾细细塑出来的。
她不过二十来岁的模样,一双凤目长而微挑,眼尾像被谁用笔锋轻轻一带,便多出几分天生的清傲。
她的面容精致得近乎不真实,肌肤白得像雪,月光一照,便泛出如玉般的冷光。
她身上那件水蓝色的长裙在夜风里轻轻飘动,裙摆上金线绣出的云纹时隐时现,像踩著一片流动的海。
可这样一张清冷得几平让人不敢靠近的脸,在看到梁进的那一瞬,便像冰雪遇了春水,忽然就化开了。
她几乎是跑过来的。
若是仔细去看,便会发现她的脚其实根本没有碰到地面,每一步都像是被一阵风托著,轻快得像山涧里的一只白鹿。
她三两步便到了梁进跟前,还没站稳,便抢声道:「雄霸!我成功突破了!我现在已经是一品武者了!」
她的声音里带著笑,眼里的欢喜像是要从那道弯月般的笑眼里溢出来。
她开心的地方很多,但突破一品境界本身来说,则只占据很小的一部分。
她最开心的,自然是梁进兑现了承诺,一直在陪著她。
当初要进行闭关之时,玉玲珑心中是非常害怕忐忑的,她甚至不想闭关。
因为忘归岛上的经历,使得她格外排斥独自一人身处黑暗之中。
但所幸,梁进每天都在。
他有时在吹笛子,有时在跟人闲聊,有时在批阅帮派公文,有时也会自顾哼两句歌,有时在修炼,有时甚至什么都不做。
但是他一直在。
只要他在附近,玉玲珑就一直能够感受得到,也一直能够安心。
甚至梁进无论做什么,也从来不避著玉玲珑。
就连白日里,周白凝来找梁进时说的那些话,梁进也都直接让玉玲珑听到。
本来以梁进的音功造诣,是很容易让这些话无法外传出去的,但是他没有这么做。
梁进这种毫无保留,让玉玲珑也没有半点担忧顾虑。
而她开心的另外一面,则是进入一品境界之后,就意味著她可以不再受那些长老的约束,也终于可以离开那个困了她一生的岛屿。
但总的来说,这一点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因为梁进会带著她,不断打破规矩和束缚。
梁进站起身,也笑:「恭喜门主!贺喜门主!」
他朝她拱了拱手,笑得尤为灿烂:「门主如今踏入一品,化龙门的复兴大业,便指日可待了。」
玉玲珑偏过头来,抬手就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嗔道:「好了好了,又不在门派里,说这种话干嘛?」
她的拳头落在梁进身上,轻得像被风扑了一下。
说著她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一双凤目上下打量起梁进来,越看眉头便皱得越紧:「咦?我如今已是一品,怎么看你,反而有些看不透了?」
她伸出手,似乎想探一探梁进的气息,可还没碰到,便又缩了回去。
她迟疑道:「莫非————」
梁进笑得坦然:「没错,我也已经是一品了。」
玉玲珑这回是真的愣住了。
她知道梁进寻到了突破一品的机缘,甚至当初她还想过,等自己出关之后,便轮到她来替他护法。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男人竟在守著她的这一年里,不声不响地走完了那条路。
他是怪物吗?
怎么什么事到了他手里,都像是比旁人容易三分?
梁进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慢慢道:「别看我看著轻松,一品这条路,谁走都得脱一层皮,我也不例外。」
玉玲珑听他这样说,心头便是一软,也一阵心疼。
她太清楚突破一品有多难了。
她自己在里头,有安安静静的道馆,有专门守护她的人,有梁进每天在外头吹笛子替她凝神。
可梁进呢?
他一边要陪著她,一边还要处理天下会的杂事,一个人当两个人用,到头来还在她不知不觉的时候,把这道天堑也越了过去。
这里头的凶险,只有他自己知道。
她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只觉得嗓子发紧,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直往上顶。
她忽然有点想哭。
可梁进没有给她哭出来的工夫。
他笑著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玲珑,你今日出关,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我早让人在山顶备了酒菜,不如先上去喝两杯,也算是替你庆功。」
他没再叫她门主,而是直接唤了她的名字。
这个称呼,早在闭关前他就已经这样叫了。
玉玲珑那时没有反对,如今听来,更觉得这声「玲珑」被海风一吹,像直接落进了心口里。
她抬袖轻轻擦了擦眼尾,点头道:「好。」
两人一先一后飞掠而起。
梁进在前,身法快得像一道暗色的风;玉玲珑在后,水蓝的裙裾在夜风里铺展如云。
两人落在山顶时,月色正好把整片海面都照得银亮。
山顶已被平整出一块空地,上头支著一张不大不小的木桌,桌上点著几支蜡烛,暖黄色的光把那一小片夜空都烘得软和起来。
酒已经温好了,几样菜色也摆得整齐。
韩素妍领著人将酒菜上好之后,便迅速退了下去,把这一整片山顶留给了他们两个人。
梁进没让人在四周打灯。
山顶上除了这一小片烛光,便只有漫天的星与那一轮仿佛伸手就能摘下来的月亮。
烛光晚餐更显浪漫,这自然也是梁进的小心思。
海风吹到岸边便散了,梁进随手一挥,一道无形的气墙便立在了四周。
那风便真的不再往里灌了,连蜡烛的焰苗都安安稳稳地燃著,一动不动。
两人坐了。
梁进倒了酒。
玉玲珑捧起杯,轻轻啜了一口。
那酒不烈,还带著一点桂花香,一口下去,从舌尖暖到胃里。
她把杯子握在手里,慢慢转著,眼睛却望向了海天相接的方向。
今夜的海极静,月亮落进海里,像整片洋面都被铺了一层碎银。
两个人都没有急著说话。
这样的安静并不让人难受,反倒像一池温水,把人从里到外都泡得懒洋洋的。
玉玲珑忽然道:「雄霸,明天陪我回化龙门好吗?」
梁进把酒杯搁下,转头看她:「当然。有些事情,也到了该跟那些长老当面说清楚的时候了。」
玉玲珑奇道:「什么事?」
梁进却没答,只看著她。
月光与烛火同时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分明。
她不笑的时候清冷如月,可眼睛一眨,又透出一股子不自知的娇俏。
而梁进————他的脑袋很大,光头在月光下能反光,本来凶恶的面容,此时却流露出一副含情脉脉的样子,有著说不出的怪异。
玉玲珑看了两眼,就忍不住噗嗤一笑。
梁进却也不会尴尬,而是继续看著玉玲珑,直到看得玉玲珑有些诧异,然后被他看得有些坐不住,面上慢慢烧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别开脸,轻咳一声,想说点什么把这古怪的气氛搅散。
梁进却在这时轻轻拍了拍手。
那掌声极轻,却在静夜里传得格外清楚。
他刚拍完,夜空中便「咻」地一声,一道火光直冲云霄。
紧接著,那火光在最高处轰然炸开,化作一团巨大而绚丽的烟花。
「嘭!!!」
金色的、银色的、紫红色的光点像千万颗被抛向苍穹的珠子,在黑绸般的夜幕上绽出一朵又一朵花来。
玉玲珑仰起头,眼里映满了那些此起彼伏的烟火。
她一时看得痴了,连手里的酒杯都忘了放下。
那烟花越放越多,越放越高,整个岛上的夜空都被照得如同白昼。
她的脸被那些五彩的光一映,忽明忽暗,像从这漫天焰火里生出来的仙子。
看著看著,她的眼泪便掉了下来。
一开始只是无声地流,后来便压也压不住,肩膀都跟著颤抖起来。
她哭著说:「我记起来了————我小时候,有一年岛上放烟花。我爹抱著我,我娘站在一边笑。」
「那晚的烟花也像现在这样,好多好多,把天都照亮了她越说越觉得胸口那团积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于是索性不再忍了。
她哭得越来越厉害,起初还只是小声的鸣咽,后来便像要把这些年在化龙门里受的委屈、在忘归岛上压下的痛楚,一股脑全哭出来。
梁进一直坐在她身边,没有出声。
直到她哭得整个人都微微发抖时,他才慢慢伸出那条粗壮的胳膊,绕过她的肩,将她整个人轻轻拢住。
那力度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了她。
玉玲珑没有挣开,梁进便知道,自己的计划奏效了。
她的肩膀仍在抖,额角无意间抵在了他的肩窝里。
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很慢,很稳,像深海里的暗流。
她哭著哭著,便不那么怕了。
烟花不知何时停了。
山顶重新暗了下来,连风也小了。
玉玲珑渐渐止住了泪。
她仍靠在梁进怀里,没有动。
她的眼睛还湿著,却不再有那种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悲凉。
梁进也没有说话。
他保持著那个姿势,像一座生了根的礁石,任海水来了又去。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黑下来的山顶上,一起听风,听海,听彼此极轻极轻的呼吸。
谁也没说破,可有些东西,已经不用再说了。
夜一点点往东边褪去。
远方的海平线上,慢慢泛起一线极淡极暗的红,像有人拿朱砂在深蓝的宣纸上轻轻勾了一笔。
那红一点点铺开,越来越亮,最后将整片海面都染成了大片的金红。
太阳从海平线下跃出来了。
那一瞬,整个天地都像被点亮了一般。
金色的光越过海面,越过山崖,落进这座小岛,把山顶的两个人也一并照亮。
玉玲珑抬起头来。
她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晨曦里,那张脸白得近平透明,唯有眼尾还带著一点哭过的微红,像刚被朝露洗过的花瓣。
她转过脸看向梁进,声音因为哭得太久,还带著一点沙哑:「你还没回答我。你要去跟那些长老说清楚的事,到底是什么?」
梁进也看著她。
晨曦和月光不同,它更暖,也更亮。
在晨曦之中,她绝美的脸呈现出另外一种不同于月光下的美感,风姿卓绝。
他慢慢伸出大手,将玉玲珑那只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轻轻握住。
那只手很凉,很小,几乎一下子就被他的掌心包住了。
玉玲珑没有抽开,只是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梁进的声音很轻:「我去跟他们说清楚,我们两个的事。」
他顿了顿,极认真地说:「我要娶你。」
玉玲珑像是被谁在头顶敲了一记。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好半天才找回一点神智。
她想生气,想骂他胡说八道,可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想要给这个人一掌,将他整个人拍飞,惩罚他的口不择言,可她最终却始终没有出
手。
她还想要端著架子,让他明白想要得到自己可不是容易的事,他现在是痴人说梦,可她却始终端不起架子来。
她只能别过脸去,假装在看海面上那一轮已经升得老高的日头。
可她的手还留在他掌心里,一根手指都没抽回来。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梁进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海风从耳边轻轻掠过,像在替谁哼著一支极老极老的歌。
她终于张开嘴,声音轻得像一瓣落在水里的花。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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