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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四章 情不由人


第1024章  情不由人

    东州,灵仙岛。

    盛夏的海风从洋面上一阵一阵地扑过来,黏糊糊地裹著热气与咸腥。

    岛上的草木被这风养得格外繁茂,芭蕉叶子油亮得发黑,野茉莉开得满山都是,香得几乎有些冲鼻。

    从岛上朝北望,能看见大陆的海岸线在薄薄的雾气里起伏,像一条卧在海天之间的青色长龙。

    海面上时有商船缓缓驶过,白帆被日头照得晃眼,船尾拖出两行慢慢悠悠的白浪。

    这座岛原本是东州一户望族的私产,后来被天下会买了下来。

    自那以后,这灵仙岛便再没太平过。

    海上行船的人都在传,说岛上出了异事。

    有人说曾见一条巨龙从海中升起,在岛后的山崖间盘桓不去;有人说夜里曾见仙女提灯而行,白衣赤足,所过之处海风都静了;还有人说这岛上有紫气东来,仙光冲天,到了夜里连海面都被染成一片金紫。

    传得最玄的,是天下会之所以花重金将此地买下,就是为了替一位下凡的仙人遮风挡雨,好讨些仙缘。

    可传说终归是传说,从没有人敢真凑近了去看。

    天下会早就下了严令:未经允许,任何船只不得靠近灵仙岛,违者格杀勿论。

    如今的天下会,在东州早就是名副其实的霸主。

    别说那些贩私盐、走黑货的豪强,就是东州府的官差见了天下会的旗号,也要远远绕道走。

    甚至在整个东南五州,天下会的名号也响亮得能让夜啼的孩童噤声。

    它就是这东南半边天的天。

    可今天一早,却有一艘大船驶出了东州港。

    那船吃水极深,桅杆上挂著的天下会大旗迎风招展,旗边还用金线细细绣了一圈,被日光一照,金灿灿的刺眼。

    港口的闲人起先还议论这船究竟要去哪儿,等看清那旗上的绣金,登时便住了口。

    那是只有天下会真正的核心人物才配用的旗。  

    这样的人要去的地方,哪里轮得到他们置喙。

    大船劈波斩浪,到了日中,已能望见灵仙岛的轮廓。

    而此刻船头上,正站著一个女子。

    她穿一袭素雅淡白的长裙,海风将她的裙角与袖口吹得向后飘起,像一朵开在船首的白色海花。

    她的面容生得极美,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琼鼻樱唇,每一处都像是被人用最细的笔精心描过。

    海风撩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她也不去管,只静静地抱著怀中一张古琴,双目出神地望向越来越近的灵仙岛。

    船上的帮众们都在各自忙著手里的活计,可但凡从她身边经过,总忍不住要偷眼去瞧。

    有人看得入了神,一头撞上了桅杆:有人只顾看她,脚下被缆绳一绊,险些翻下船舷;还有个掌舵的小子,直到被人骂了一嗓子才慌忙把稳了舵。

    也怨不得他们失态。

    这张脸,整个东州没有人不认得。

    东南第一美人,周白凝。

    这两年多来,周白凝已渐渐成了天下会实际上的主事人之一。

    谁都知道,帮主雄霸好往海上跑,近一年来更是踪影全无。

    偌大一个天下会,明面上的事务全压在了周白凝与谢无违二人身上。

    周白凝武功比谢无违高出一截,性子也强,所以拿主意的大多是她。

    可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五品武者。

    论威望,她压不住底下那班刀口舔血的老头目;论手段,她也远没有那些人老辣。

    按照常理,帮主长期不归,管事人又镇不住场,天下会早该乱成一锅粥了。

    可诡异的是,整整一年过去,天下会非但没乱,反而比雄霸在时还要稳上几分。

    周白凝自己心里清楚,这绝不是她的功劳。

    起初她也以为自己能行,以为自己读过书、懂帐目、知进退,便能撑起这片天。

    可后来她慢慢认了。

    她不是那块料。

    她的那点本事,操持一个商号家族或许够了,要她管住一帮随时能把刀架在同门脖子上的江湖人士,实在强人所难。

    她能做的,不过是替雄霸看住这摊子,不让他一番心血付诸东流。

    可雄霸不在,天下会为什么就是乱不起来?

    因为每一回眼看要出事,不等她手忙脚乱地弹压,一封雄霸的亲笔信、一道托人捎来的口信,便会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该出现的人面前。

    那些信上从不提什么大道理,只三言两语,便能戳中闹事者的死穴。

    有时是抖出某个头目私吞公款的证据,有时是点破两个平日里称兄道弟的人背后互相捅刀的把戏。

    一封信,一个口信,便让那些刚要烧起来的火苗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连烟都冒不起来。

    更让周白凝心惊的是,雄霸对天下会之外的动静也了如指掌。

    朝廷六扇门派了探子混进来,她的人还摸不著头脑,雄霸的信便到了;江湖上刚有某地生乱、货价将涨的风声,天下会总能比谁都更早一步囤货;就连海上何时有飓风,雄霸也能早作安排,让帮中的船队提前回港避风。

    日子一久,帮中便传开了一种说法:雄霸暗中养著一支极隐秘的探子,这些人遍布天下,无孔不入,甚至可能就藏在每个人的身边。

    他们比六扇门更厉害,比缉事厂更可怕,因为从没有人见过他们,更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

    对这些,周白凝并不在意。

    她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她怕的,是那个女人。

    一年前,雄霸从化龙门回来时,身边多了个女人。

    周白凝是见过她的。

    可只那一眼,便让她这个「东南第一美人」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相形见绌」。

    那女人生得极美,美得不像凡俗中人,连她袖口带起的风都像仙气。

    更要命的是,她身后还跟著一条龙。

    一条真正的、只在神话里听过的龙。

    那龙对她亲昵得像只家养的猫,任她摸头,任她倚靠。

    帮中上下都在说,雄霸被那女人迷住了,为她在海上买了座岛,又亲自替她寻了处闭关的洞府,最后索性自己也住了过去,寸步不离。

    周白凝从不信这些。

    她一直等著雄霸回来。

    可等来的,却是他在那座岛上为另一个女人吹笛子的消息。

    周白凝想恨,可又恨不起来。

    她与雄霸之间,从来没有过一句明言,更没有明确的身份。

    那些偶尔的温柔,那些深夜里的琴音,那些他手把手教她指法时的耐心,都像隔著一层薄薄的纱,看得见,摸不著。

    她本以为那层纱早晚会揭开。

    可如今,纱那头的男人,已经把笛声给了别人。

    船渐渐近了,灵仙岛已经清楚得能看见崖壁上垂下的藤蔓,和海鸟从林间惊起的灰影。

    周白凝将古琴抱得更紧了些。

    她不是来找他哭闹的。

    她周白凝再不济,也是东南第一美人,是天下会明面上的主事人。

    她不能像个争风吃醋的寻常女子那样失了体面。

    可她也不是空手而来的。

    她带了一张牌。

    一张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武者能拒绝的牌。

    船靠了岸。

    岛上的港口不大,不过一道木栈桥和几间石屋。

    周白凝抱著琴下了船,没有再让帮众跟随,只身往山中走去。

    灵仙岛很小,小得只有一座山峰。

    山峰不算高,却极秀气,满山绿树,曲径通幽。

    山脚有一个极大的天然溶洞,洞口黑黢黢的,像山腹张开的一张嘴。

    洞外日夜都有人把守,火把长明。

    周白凝知道,那里面便是那条龙的巢穴。

    自那女人闭关后,龙也钻进了洞中,再没有出来。

    人们都说,那龙是在替那女人守关。

    周白凝在洞口只略略停了一下,便朝山上去了。

    山道是青石铺的,湿气重,又滑又凉。

    还没走到半山,她便听见了一阵笛声。

    那笛声极轻,极柔,像从极远的山涧里随著水雾飘上来的。

    可周白凝只听了一个音,心便像被谁用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她太熟悉这笛声了。

    那是雄霸在吹。

    他每天都会在那个女人闭关的道馆外吹这首曲子,据说能助人静心凝神。

    周白凝却只觉得越发烦躁。

    她提著裙子,沿青石阶快步向上。

    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等穿过一片森森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石阶尽头,是一处依山而建的小筑。

    几间木石相间的屋子错落著,廊下挂著几盏素纱灯,檐角风铎在风里叮叮地响。

    小筑边是一道山涧,水声淙淙,到了地势低处,便汇成一个小小的瀑布。

    正对瀑布的那座最大殿阁,门窗紧闭。

    周白凝知道,那女人就在里头。

    那座殿阁前有一方荷花池,开得正盛,粉白相间,花瓣上还凝著露水。

    池边遍栽百合与紫薇,白的花,紫的花,被风一吹,落英缤纷。

    为了那个女人,雄霸如此用心,这里美得不像人间。

    美得让周白凝心口发堵。

    荷池边有一块大石。

    石上坐著一个人。

    一个极粗壮、极凶恶的巨汉。

    他生得虎头环眼,满面横肉,头顶光溜溜一片,被日光一照,亮得发油。

    一条狰狞的伤疤从他头顶正中一直爬下来,穿过鼻梁,翻过颧骨,几乎横贯了整张脸,像一条盘踞在脸上的蜈蚣。

    任谁见了他,都会以为下一刻他就要拔刀杀人。

    可这样一个人,此刻却正用一双蒲扇般的大手,捏著一支碧色长笛,放在嘴边轻轻吹奏。

    周白凝站在竹影里,望著石上吹笛的巨汉,没有半分意外。

    她的眼里,甚至生出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与光亮。

    她知道,这个人就是这样的。

    他的脸凶得像罗刹,心却细得能弹奏出这世上最动人的曲子。

    当初他把《凤舞七弦》与《仙灵九韵》的谱子放到她手里时,那副郑重又温和的样子,她到现在都记得。

    他还会在心情好的时候,为她弹几支据说是他故乡的曲子。

    那些曲子古怪得很,和这世上任何一种乐律都不相同,却偏偏每一支都直往人心窝子里钻。

    她听得出那些曲里大多是情爱,是思念,是求而不得,是生生世世。

    周白凝听了一遍又一遍,每听一遍都觉得,这男人是对她有意的。

    若不然,又何必弹给她听?

    可为什么,现在坐在他面前听他吹笛的,却成了另一个女人?

    周白凝只觉得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一时竟想转身就走。

    她周白凝又不是没人喜欢。

    从东州城到这座岛,想娶她的人怕能排到海里。

    那些王孙公子送的礼,她看都不曾多看一眼。

    可这世上的事,偏就是这样。

    独独是他,她放不下。

    她站在那里,正自煎熬,石上的巨汉却已放下了笛子。

    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著她,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

    那笑容放在旁人脸上,必是极难看极狰狞的。

    可落在周白凝眼里,却暖得让她眼眶发烫。

    「白凝来了。」

    他的声音低低地、缓缓地,像山涧里的水从石头上滑过去。

    周白凝定了定神,把所有的委屈与心酸都压进嗓子底,再抬头时,已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帮主,我是来接你回去的。」

    「帮中事务繁多,还需要你回去主持大局。」

    她说得平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只抱琴的手,指尖正微微发颤。

    巨汉没有立刻答她。

    他偏过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殿门,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她快突破了。我得在这儿,等她出关。」

    他说话时,语气里带著一种极自然的、近乎理所当然的温柔。

    周白凝的心便像被谁用钝刀子割了一下。

    她强笑了笑,往前走了两步,抬起脸来看他。

    那双眼里的光,还是从前那样干净而倔强。

    「帮主。」

    她慢慢开口,每个字都像从齿间一点点磨出来的:「我这次来,不光是为了帮里的事。」

    「我是听说,有一件天大的宝物现世了。」

    她看向他的眼睛,想从那里找出一丝波动。

    巨汉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著她。

    那目光很深,深得让周白凝觉得,自己心里的每一个念头都逃不过这双眼睛。

    她咬了咬下唇,还是把后半句吐了出来:「那宝物,是一门天级武学。」

    海风从竹林梢头吹下来,将她素白的裙摆吹得猎猎翻动。

    山涧里的水声忽然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传来的。

    天级武学,乃是举世罕见的至宝,足够让无数人疯狂,更是足够天下掀起一场场腥风血雨。

    甚至在大多数武者看来,天级武学恐怕只是一个缥缈传说。

    但是周白凝知晓,那门武学是存在的!

    这也是周白凝用来挽回这个男人的心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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