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4章 向警徽发誓
第904章 向警徽发誓
许念说,在她五岁那年,她妈得到了宝贵的公派留学进修的机会。
当时还是七十年代末,这种机会极其罕见。
据说当年全国就只有三千个名额,而且这个机会不是开放给普通大学生的,而是以中青年骨干科研人员和高校教师为主,一所大学可能也就能争取到一到两个名额,可谓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这件事,也是文佩霖一生中最骄傲的事。
国家之所以搞公派留学,就是知道当时中外在很多方面都存在著很大的差距,希望这些优秀人才能够去学习发达国家的科学、技术和管理经验,然后带回国,弥补我国的短板,更好地建设祖国。
文佩霖虽然不是七八年之后的第一批,但也是非常靠前的那批人。
含金量和八十年代后的公派潮不可同日而语。
文佩霖公派进修归来后,确实在她从事的学术研究领域取得了很大的成绩,这也是许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女尊男卑」的原因。
毕竟在许昌明还只是个副科长的时候,他老婆就已经是宏大最年轻的女性副教授了。
但是在学习到西方先进的学术知识的同时,有一样东西也影响到了文佩霖。
就是西方的某些理念和认知。 许念说,她母亲不止一次的说过一句让人听来比较刺耳的话,就是——外国的月亮就是更圆。
许念其实说得很委婉,说她妈觉得西方人更有素质和修养,觉得西方社会更文明和先进,并且经常拿东西方的很多东西进行对比,然后鼓吹西方的民主和自由。
简单来说,其实就是崇洋媚外,就是变成了一条牧洋犬。
估计就差说西方的空气都是香甜的了。
周奕并不否认八九十年代,我们国家和西方大国方方面面的差距,也确实有不少人出去之后就唾弃自己的祖国,投入西方世界的怀抱。
但文佩霖最可恶的地方在于,她是被国家器重的优秀人才,在经济物资匮乏的年代,被国家选中出国进修。
结果花著国家和人民的血汗钱,却在为外人摇旗呐喊。
属于吃著碗里看著锅里的卑劣行为。
所以许念说,她妈最大的理想,其实是想全家移民。
但许昌明是公职人员,是国家培养的干部,除非他辞去公职,否则是不可能移民海外的。
可许昌明恰恰又是一个喜欢体制内这种生态的人,不愿意放弃自己的仕途,而且大概也是怕出去之后无所适从。
毕竟文佩霖还属于是学术型人才,出去了也有路走,许昌明出去了估计只能去当工人了。 所以许念说早年间她妈提过两次,被她爸明确拒绝后,就不再提了。
她也不知道这些事情有没有用,但她觉得,如果她五岁那年,如果她妈没有出国,或许一切就都会变得不一样。
这个结果,难免让人感到唏嘘。
一个崇洋媚外的妈,和一个没有立场的爸,把一手好牌打成了家破人亡的死局。
最后伤痕累累的人,就只有许念。
周奕突然想到,上一世许昌明落马后,后来许念去了国外。
但她本身并没有出国的相关经验,因为那时候出国旅游还不便利,何况她也是警察,本就不能随随便便出国。
那是不是意味著,上一世的远走异国他乡,其实不完全是她的本意呢?
上一世江正道没受牵连,就说明许昌明还是隐瞒了一些东西,可能未必是为了保护江正道,而是为了保护自己老婆?
所以许念最后出国,其实是陪著母亲走的,因为文佩霖想去国外?
当然这也只能是周奕的猜测了,有些上一世无法知晓的事情,这一世也已经被命运埋葬了。
最后,就是关于江正道了。 许念确实见过江正道,而且很多年前就见过。
就是文佩霖提到过的,她念高中的时候放学回家路上,骑自行车差点被土方车撞到的那次。
当时虽然许念命大,没有命丧土方车车轮之下,但还是摔伤了。
结果土方车还跑了。
此时恰好有一辆车经过,把她送去了医院。
而开车的人,正是江正道。
那是许念第一次见到江正道,因为江正道并不是她家的亲戚,所以宏城那边查亲属关系查不到。
但是当许昌明和文佩霖赶到医院之后,感谢江正道这个好心人的时候,是江正道主动认出了文佩霖。
具体情况许念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好像是江正道的老婆和她妈儿时就认识了,所以文佩霖才让她喊江伯伯。
后来,这位江伯伯还请他们一家三口去他们家吃饭叙旧。
她只记得江家的房子很豪华,很大。
文佩霖喊江伯母叫「小月姐」,饭桌上她们聊了很多小时候的事。 其他的,她已经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那天一向自视甚高的母亲变得格外热情,还喝了很多酒。
再之后,她就没见过江正道和他老婆了,因为很快她就考上了大学,离开宏城读书去了。
至于毕业后回到宏城工作的这两年,她也没有再见过,或听过父母提起这个人。
所以在她的印象中,江正道这个人,不过就是曾经出现过的一个长辈而已。许念解开的这个谜团,让周奕恍然大悟。
怪不得宏城那边怎么查都查不到两家之间的关系呢,原来连出五服的亲戚都算不上,就是一个遥远的邻居关系。
周奕当然不信,当初江正道送许念去医院是个巧合。
这件事百分之百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目的就是为了顺理成章地和文佩霖相认。
但许念只是引子,文佩霖也只是跳板,真正的目标是在土管局工作的许昌明。
因为许昌明正是从那之后,才开始平步青云的。
六年从科长升到处长,主持一个单位的工作,不是没有可能,但可能性很低。
要么工作能力极其突出,有能让市里看见的重大贡献,要么就是遇到了贵人。 包括许昌明坠楼的那栋房子,也是许念在上大学的时候家里置换的,之前他们一直都是住在文佩霖学校分配的一套两居室老公房里的。
虽然没有证据,但事情基本也已经明朗了。
许家的不归路、和许昌明的堕落,并不像许念说的那样,源自于她五岁那年文佩霖的出国。
那顶多算是有了贼心。
真正的贼胆,来自于她高三那年,那个叫江正道的男人出现的那一刻。
「江正道这个人……怎么了?」直到这时,许念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了不对劲,看著他们问,「他跟这些事……有什么关系?」
陈严和乔家丽不由自主地看著周奕,因为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虽然论年龄,论警衔,这屋子里都是乔家丽最大。
但他们早就已经习惯了有事找周奕。
这一次,周奕直视许念的眼睛,他的目光沉著而决绝:「许念,我不想瞒你,也不能瞒你。吴队和我都怀疑,江正道就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你和你父母遭遇的一切,都是他一手策划的。」
许念一脸的错愕。
周奕继续说:「但是我也必须向你承认,我们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件事和江正道有关,而且唯一的线索,已经断了。」 说著,周奕掏出了自己的人民警察证,指著上面金色的警徽,斩钉截铁、铿锵有力地说道:「不过我向你、向警徽发誓,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把江正道和他背后的所有犯罪势力连根拔起、绳之以法,给所有遭受他迫害的人一个公道!」
「天网恢恢!邪不压正!」
……
当晚,除了乔家丽之外,张金伦和陆正峰都留在了医院。
周奕和陈严则离开了。
路上,陈严开口道:「周奕,其实我有一个疑问。」
把著方向盘的周奕目视著被汽车灯光撕裂的黑暗,问道:「严哥,你是想问,为什么许昌明和文佩霖都已经死了,江正道还是要杀许念灭口,是吗?」
陈严点了点头。
周奕说:「如果按照最初的剧本,文佩霖应该和许昌明带著许念,一家三口出国去的。」
「但陈思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导致了一系列连锁反应,最后一切都因为野狗失控的一枪,给彻底扭转了。」
「从许念的话里来看,许昌明其实还是一个看重家庭的丈夫和父亲,所以他一旦知道妻女身死,你觉得他会做什么?」
陈严不假思索地说:「要么去找江正道拼命,鱼死网破,但他显然没有这个能力。那剩下的就只有一种可能性了,就是自首,拉著江正道同归于尽。」 周奕点头:「没错!所以许昌明的真正死因,其实是因为他对江正道而言,本身就是一个威胁。」
「所以明明知道真相的许昌明和文佩霖都已经死了,可江正道却还要派人杀掉一个毫不知情的许念,你觉得能是什么原因?」
陈严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说明许念对江正道还存在威胁?不对啊,刚才许念该说的都说了,都到这一步了,她也不可能还会隐瞒什么吧?」
周奕摇摇头:「我没说许念会隐瞒。我敢肯定,她百分之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威胁。」
「遗物!」陈严大惊, 「她爸妈肯定留了一手,手里有可以威胁到江正道的罪证!而许念是他们唯一的继承人,所以江正道为了防止有朝一日许念发现这份罪证,索性直接把她灭口,一了百了!」
周奕眼神冷冽,如冰原上的风雪,咬牙道:「对!只有这样,一切都才说得通!」
「那我得给师父打个电话,汇报一下。」陈严掏出手机说, 「那罪证要么在宏城,要么就是在秋平。」
周奕没说什么,宏城的许家吴永成已经搜过了,秋平这边也搜过,但周奕认为,这两个地方应该都没有。
如此生死攸关的东西,再蠢的人也应该知道狡兔三窟的道理。
刚准备拨号的陈严突然回过神来了,震惊地问:「那岂不是,从今往后,许念将一直处于危险之中? 」
没错,这才是周奕眼下最担忧的事。
许昌明和文佩霖的死,对许念而言不是结束,而是危险的开端。 哪怕没有那样的一份东西,或者许念永远找不到这份东西,只要江正道认为她有,那她今后就将永无宁日。
她不可能永远待在公安局里不出来,只要落单,就有遇到危险的可能。
而且这种危险甚至未必那么露骨,就像当初差点撞死她的那辆土方车一样,再来一辆就能终结她的生命。
周奕深吸一口气说:「我送朋友回来的时候,已经给梁支队打电话汇报过情况了,他明天会派车过来,先秘密把许念接回省城,然后安排到部队医院继续接受治疗。」
「至于今后……哎……走一步看一步吧……」
「周奕,那我还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什么? 」
「如果许昌明和文佩霖手里真有那样的东西,那就算按照文佩霖的设想,他们一家三口真能出国吗?还是会从这个世界上悄无声息地彻底消失?」
周奕一愣,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不好说。」
前方的黑暗,越发的浓郁了。
……
深夜,秋平市第二人民医院的病房外面。 张金伦和陆正峰一人一把椅子,坐在病房门口,跟两尊门神一样。
屋里,乔家丽躺在隔壁的病床上,却毫无睡意。
突然,她听到黑暗中传来了极其微弱、似有似无的啜泣声。
她翻身起床,走到许念的病床跟前,俯身紧紧地搂住了她,柔声道:「傻孩子,想哭就哭吧,有姐在呢。别怕……」
终于,微弱的啜泣声,变成了低沉的哭泣声,然后是嚎啕大哭。
听到哭声,陆正峰本能地起身就要推门。
张金伦却一把拦住了他。
张金伦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冲陆正峰轻轻地摇了摇头。
门里的哭声,像奔涌的溪流,不知最终要去向何方。
……
医院这边的案情,基本明朗。
死者的照片第一时间传回了宏城,进行身份确认。 剩下的就是等万老的尸检结果,以及等邱东亭从ic出来回到普通病房后接受问话了。
比医院这边更惨烈的,是王慧琴的家里。
一直被关著的地瓜,第一时间被拉去认了尸,因为两名男性死者身上没有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
据说地瓜看到野狗和摔炮的尸体时,直接吓到尿失禁了。
因为他们这伙一起来秋平的人,最后只剩下他还活著。
所以那天晚上被陆正峰一脚飞踹倒地,反而是他因祸得福了。
如果那天晚上他要是跟著野狗一起跑了,那现在躺在这里的尸体,就得多一具了。
王慧琴和她女儿姜小瑶都是机械性窒息死亡,但颈部没有明显掐痕和勒痕,所以应该是被枕头闷死的。
母亲王慧琴身上有殴打所致的外伤。
女儿姜小瑶则遭到了性侵,体内提取到的男性体液的血型,和摔炮的血型是一致的。
所以大概率是遭到了摔炮的性侵,而且地瓜也交代说,他们这群人里面,摔炮是最好色的那个,没少嫖娼。
这对母女的遭遇,实在令人心痛。 在王慧琴家的窗户上,警方提取到了攀爬的痕迹,说明野狗他们是从窗户里爬进屋的。
现场提取到了第五个人的脚印和指纹,与豹哥的鞋底和指纹都能对上,加上之前的那通电话,这案子从证据链上来说,就等于是闭环了。
至于最关键的,野狗和摔炮的死。
两人并非死于外伤或机械性死亡,而是死于中毒。
经过毒理检测之后,确认毒物为四亚甲基二砜四胺,也就是毒鼠强。
在现场被打翻的菜里,化验出了同样的药物成分。
说明野狗和摔炮是被毒死的。
两人身上的物品全都不见了,包括作案用的手枪和联络用的手机。
四个人的死亡时间是比较接近的,法医无法准确区分四个人的死亡顺序。
但是经过对搜查工作的复盘,有两名民警确认曾经见过王慧琴和她「丈夫」,而实际上这个丈夫就是后面跑到医院意图杀人的豹哥假扮的。
由于搜查工作的重点在入室检查,而不在常住人口确认,加上秋平本地很多物业和社区工作都是散漫的中老年人在从事,所以居民信息记录是严重滞后的。
基本还停留在上一次四年前大搜查的阶段,也就是1994年,黑衣屠夫最后一次作案。 而王慧琴的丈夫,则是1996年因意外去世的,所以居委会的人口登记表里压根没有更新。
但最主要的责任还是在那两名负责上门检查的民警身上,因为两人的工作不够到位,没能发现王慧琴的异常表现,并进一步核实信息,才导致了这起悲剧的发生,所以这两人事后受到了处分。
由于所有直接关联人都死了,案子也就结了,这点和宏城的许昌明案几乎如出一辙。
而且关于案情,也只能根据已知情况和现场勘查进行推测。
应该是搜捕当晚半夜,野狗和摔炮通过外墙攀爬,进入三楼开著窗的王慧琴家,挟持了王慧琴母女。
然后野狗通过手机和来到秋平的豹哥取得了联络,豹哥先警察一步来到王慧琴家。
在面对警察的上门检查时,豹哥让野狗和摔炮躲起来,因为自己不在通缉令上面,所以伪装成王慧琴的丈夫来应付警察。
王慧琴之所以没敢直接向警察求救,一定是因为害怕卧室里的女儿会惨遭不测。
所以最终错失了最佳的求救机会。
之后,摔炮色心大发,强行性侵了姜小瑶。
然后杀害了王慧琴和姜小瑶这对母女。
因为两人见过豹哥了,所以这种情况下,肯定不可能会留下活口的。 至于野狗和摔炮被毒死,大概率是豹哥把老鼠药掺进了菜里,两人没有设防,吃下后中毒身亡。当然也可能是豹哥让王慧琴在菜里加了药,把人毒死之后,再杀了母女俩灭口。
总之悲剧已经发生,崔国孝也只能检讨他们的工作做得不够到位。
这一系列的突发恶性案件,也就到此为止基本结束了。
因为豹哥死了,又没有任何证据和线索能证明豹哥也是受人指使,所以案件也就顺理成章地进入收尾工作了。
第二天的下午,周奕如约来到法医室,找万延年。
因为昨天晚上,万延年做完现场勘查工作,把豹哥的尸体带回去的时候,周奕请求万老能先对这具尸体进行尸检。
万延年让他今天下午来找自己。
「万老,您在吗?」法医办公室的后门,连接著的就是尸体解剖室,一般情况下外人是不会往解剖室跑的。
毕竟就算是警察,也没人想随时看到一具开膛破肚的尸体。
办公室里没人,周奕就往后门解剖室的方向走去。
刚要伸手去拧门把手,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全副武装的万延年从里面走了出来。 「哦,来了啊。」万延年摘下口罩,满脸疲态,然后又摘下橡胶手套开始在角落的水池里仔仔细细地洗手。
「万老,我给您倒点热水吧。」周奕没有催他,而是拿起一旁墙角的暖水壶给倒水。
结果发现暖水壶里的水已经不热了,说了句等一下,马上跑回他们自己办公室,拎来了一个暖水壶,顺便还拿了盒前面别人给的茶叶,给万延年泡了一杯茶。
「万老,您喝茶。」周奕双手奉上。
万延年接过茶杯,指著周奕欣赏地笑了笑:「老秦好福气,有你这么懂事的后辈,哎……」
「万老,昨天晚上那具尸体,您觉得有什么异常吗?」周奕没有直接问「你有没有按我的要求先查那具」,而是直接跳过这个步骤问结果,这样无论万延年有没有先检查那具尸体,都不会有被冒犯的感觉。
可能是刚才洗手的水太冷了,万延年的双手紧紧地捂著茶杯,喝了两大口之后,才开口问道。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您说?」
「这个杀人的……有过前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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