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1章 从叔父也
从叔父也
平原国,袁绍的使者前来传令。
他来时,袁谭正与王修一起聆听鼓吹声乐,还有一班身形颀长的舞姬在厅中做舞,是典型的齐地鼓乐歌舞。
袁谭坐在上首并无什么情绪波动,时不时端杯浅饮。
鼓吹的乐人,以及舞姬都是平原国籍贯的本地人,对他们而言这只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可对上首侧席以及两列落座的青州豪强们来说,眼前的齐地歌舞如似重锤击面,而舞姬娇媚神态、舞姿更是让他们心如刀绞。
这班舞姬献舞结束后缓缓退下之际,袁谭听闻席间有哭声,就问王修:「长史,席间甚乐,怎么有哭声?」
王修敛容肃声,拱手回答:「明公,自孙氏霸占仆等乡梓故地,我等遁走平原以来无不昼夜思乡。今见齐地歌舞,思乡之情更是悲痛,实难掩饰。」
袁谭闻言也是敛容,环视厅内,许多人也不是特别悲伤,听闻王修言语后,确实感觉自己应该悲伤。
一些人哭声、悲伤情绪传染下,另一些人也忍不住垂泪,以袖遮面,或低头以袖口、
手巾擦拭泪水。
有见于此,袁谭挥手将新一批舞姬遣退,干咳两声,众人也都来看他时,袁谭就说:「今北方大战正烈,我等虽能避一时纷扰,又岂能置身事外得享太平安乐?故而,某这才向平原王请借鼓吹舞姬:想著大战之前:与诸君一同娱乐。」
说著袁谭忍不住长叹一口气,众人观望下,就见袁谭也是以袖口擦拭泪水,声音低落:「是袁某无能,据有青州不能保境安民,连累诸位扶老携幼背井离乡。今北方大战,袁某自身尚且难保,更是无力护持诸位及家小万全。念及如此,岂能无愧?」
见袁谭哭声讲述现在危急的状况、环境,王修也是忍不住垂泪。
这下不怎么思乡的那些人也因战局悲观、前程凶险而悲伤、发出哭声。
能让一个壮年、中年男子哭泣的,往往不是自己的命运,而是亲友、伙伴、族群的命运。
哭声弥漫,悲观情绪相互渲染,厅堂之内哭声越发洪亮。
袁谭哭容大损仪态,主簿起身搀扶袁谭绕过屏风,去了后厅重新更换衣装。
王修留在前厅,默默观察厅内众人的反应,这时候一名属吏绕墙边快步而来,低语:「长史公,袁公信使前来传令。」
见他脸色不好,王修不动声色问:「是出兵向北,还是?」
作为战略预备队,袁谭,王修自然要时刻关注前线的军情变化。
事情已经到了十分凶险的地步,南下的齐军舰队北上时,有一定概率拉著袁谭所部北上参战。
其实这个概率很低,但这是所有人都惧怕的一种事情,也是最怕的事情。
虽然袁氏养著他们,就有随时攻入青州的舆论基础和排头兵。可如果赵氏攻势太猛,以青州豪杰对袁绍的了解,是有概率把他们卖给齐国的。
毕竟,平原国本就隶属于青州。
冀州,青州之间想要达成更平等的盟约,把平原国还给青州,就成了标志性的行为。
「回长史,是向南。」
属吏低声回答,神情之间也有庆幸。
袁谭的身份是双刃剑,可以庇护他们留在平原国,但同时也将限制他们这个流亡集团的决策。
例如,袁谭受制于袁绍的父子之情,就无法针对袁绍谋取利益。
这是很憋屈的一件事情,作为青州豪强组成的流浪军团,其实愿意接纳他们的人太多了,并非只有袁绍。
受制于袁谭的身份,他们其实一直很被动。
其他的附庸从属,还能时刻谋划著名背刺一刀,而他们则没有这个选项。
不能背刺的话,你跳槽的时候拿什么取信对方?
如果河北大业足够雄厚,那还能忍耐,等袁绍百年之后,再跟随袁谭跟袁尚争位,就算不争,也能脱离这种儿子地位,成为与冀州之主并立的一方之主。
到那个时候,自然就有完整的外交权。
可现在独大的是赵氏,这一战河北军就算撑住战线,熬退西军————那以后西军再来,又该怎么打?
这就让河北的未来处于一种持续贬值状态,当大家都认为未来不值钱时,那未来就真的缺乏吸引力。
为了这样廉价未来,愿意牺牲现在的人,自然是越来越少。
一个未来严重贬值的河北之主,不值得他们委屈自己、抛头颅洒热血。
河北,没有青州流亡集团的未来;他们都没有未来,那袁谭又怎么可能会有未来?
他被袁绍过继给了太仆袁基并继承安国亭侯爵位,袁谭就是汝南袁氏真正的家主————
未来袁尚,会很难受。
最好的办法就是故技重施,弄死袁谭,找一个儿子过继给袁谭,彻底淡化安国亭侯即
汝南袁氏之主的这一认知。
自袁基死后,汝南袁氏的分裂,就在于袁术反应太过于迟钝。
默认、通行的爵位继承法度,就是父死子继、兄终弟及。
袁基一门死绝,安国亭侯爵位自然会落在袁术身上,可袁术认为这是大家公认的事情,也就没有在这件事情上做定性。
结果就是袁绍投机取巧,把庶长子过继给袁基,继承安国亭侯,让汝南袁氏家主一脉变成了袁谭。
袁基的门生故吏们,是乐意拥护兄终弟及的袁术,还是袁基的嗣子袁谭?
所以袁绍就这么一下,打的袁术形体碎裂,袁术又跟杀了张咨的孙坚合作,导致汝颖、南阳士人集体排挤。
围绕著安国亭侯,袁氏内部对立,才给了外人足够多的机会。
而现在,堂堂安国亭侯袁谭只能屈居于平原国,被平原国相逢纪监督著,这其中怎么可能没有愤怒与委屈?
整个袁谭集团怀著怨气————身为庶长子,袁谭过继出去抢回来安国亭侯,对袁绍的发展具有决定性作用,这是二袁相争的前提。
可袁绍为了获取冀州人的支持,竟然要立袁尚为后。
你是袁谭,你怎么想?
相较于袁绍诸子,王修立场保守,所以他更喜欢同样保守的袁谭。
此刻,王修起身带著属吏转过屏风进入内厅,厅内袁谭正更换外袍,神情沉默,只是转眼去看王修:「长史,何事?」
「明公,本初公遣使传令,将要命我军南下截杀张子布所领数十万民众。」
王修声音干哑,略低颤音:「此战一开,必然生灵涂炭。」
涉及进来的人,在他看来,基本上都要死。
被打散的张昭部移民,得不到补给的话,会饿死在中原。
而他们满手血腥,就赵氏发展的潜力而言,普通吏民还能躲过一劫,稍有些名望的衣冠之族,会遭到赵氏、徐州人无休无止的追杀、报复!
袁谭展臂,等仆从挂好佩剑后,右手握在剑柄缓缓拔出剑,持剑立在面前,他定睛看著剑身倒映的憔悴面容:「我欲率青州之众与张子布联合,一同归附朝廷。可奈何父子之情————如若背离,北方各军士气动摇,他日九泉之下,如何面对父亲?」
「如今,唯有一死而已。」
不等袁谭有所举动,王修扑上去抱住袁谭右臂,哀声:「明公若死,难道青州之众就
能避开此战?若无明公庇护,我等又岂能苟延残喘至今日?」
「先生,我不能保境安民于一方,本就愧对青州士民男女。今陷于两难,恕谭无能,唯有而已。」
袁谭也是沮丧,他派到赵基那里的使者迟迟没有回信,不知道是死在半路上,还是被河北人抓住,有可能主动背叛了他。
试著挣脱右臂,可王修紧紧抱著,更是大声:「明公乃安国亭侯太仆袁公之嗣,此天下皆知之事!与河北本初公论述宗法,其不过从叔父也,何来父子之情!」
这时候越来越多的青州豪强离席,从屏风处涌进来,跪倒一片,,俱是哭容。
既不想以血肉之躯去碰撞西军的铁骑,也不想被卖给侵夺他们所有财富的齐军,更不想去跟张昭的数十万移民血拼。
张昭几乎是一碰就碎,可吕布随时可能出虎牢关!
王修又劝:「袁本初传位他人,本就失约于天下,更失信于明公。还望明公以青州十余万男女为重,莫以私情为念!」
袁谭踌躇之间,就听一阵沉健脚步声传来。
袁谭担心事发更是恐惧,扭头去看,就见部将泰山人郭祖提著一颗冒热气的头颅进来,随手丢在面前,与进来的十几名披甲将校跪拜在地:「明公,今奉命南下,乃杀我等也。与其作恶而死,还不如今日死于公义!」
作为一个泰山人,郭祖受够了袁绍出卖、收拾附属的行为。
泰山本是汉末强郡,王匡误信袁绍,结果泰山人死伤狼藉,泯然于关东各郡,再无崛起的可能。
作为这十来年的经历者,郭祖自然有一番想法。
王修扭头见是郭祖这个泰山人杀了袁绍的使者,顿时惊恐:「他说什么?」
郭祖抬头去看袁谭:「明公早有归顺朝廷之心,就不该瞒著我等。」
这下,袁谭两腿一软,最令他恐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派去西军的使者背叛了他。
好在,郭祖也背叛了袁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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