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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3章 谁让我是一个心软的人呢


拓跋思头离开河州城的时候,脑子还在嗡嗡作响。

    他骑在马上,出了城门之后没有回头,也没有跟身旁的随从说话。

    他身后那十几辆大车和三百匹战马都留在了河州,队伍比来时短了一大截。

    他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地转著方才正堂里那些话。

    三天!

    三天之内从乌州全部迁走。

    乌州有十几万党项人,老老少少,帐篷、牛羊、粮食、家当,三天时间怎么可能全部搬走?

    这分明就是无理的要求,是大唐人开战的借口。

    拓跋思头攥著缰绳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指节泛白。

    他在马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气,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随从。

    城门处,温禾和李道宗并肩站著,目送那支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

    好一会,李道宗收回目光,侧过头看了温禾一眼,微微眯著眼睛,语气里带著几分不确定:「党项人真的会同意?十几万人,三天之内迁走,别说他们了,换了谁也不可能做到。」    温禾笑了笑,没有急著回答。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目光还落在那条空荡荡的官道上,看了片刻才开口,语气随意得很:「他们不会全都走的。」

    李道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你还要三天?」

    温禾没有解释,只是笑了一下。

    倒是一旁的张宝相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种武将特有的干脆利落:「他们没有别的选择,要么走一部分,剩下的被我们打散,要么全部留下来,被我们打完,三天是给他们的期限,不是给他们商量的余地。」

    李道宗看了张宝相一眼,又看了看温禾,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追问。

    他正要转身回城,温禾忽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他:「对了,赤水道是不是在洮州?」

    李道宗脚步顿住,回头看了温禾一眼,点了点头:「是,赤水道的行军总管李道彦,此刻应该就在洮州集结兵马。」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怎么,你还想著让李道彦那边配合?就他那狗脾气,怕是不会同意。」  

    温禾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我没那么想,不过有件事得劳烦你写两封信,一封送到长安,一封送到义兴郡公那里,把党项人要去攻打吐谷浑的事情说一下,让他们心里有数。」

    李道宗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李道彦那边不知道党项人已经归降了大唐、正准备去打吐谷浑,万一在边境上撞见了,以李道彦的性子,恐怕二话不说就先打了再说。

    到时候党项人被打急了,狗急跳墙,虽然不至于造成什么大威胁,但肯定是要惹出麻烦来的。

    李道宗点了点头:「行,本王回去就写。」

    温禾又补了一句,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信里别提我的事,就说你们商议的就行。」

    李道宗无奈地笑了一下,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承卿他应该不至于这么小肚鸡肠吧?」

    温禾斜了他一眼,呵呵了一声,没有接话。

    就你们老李家最小肚鸡肠了,李神通当年那事到现在宗室里还有人念叨,李道彦更是没少在背后说他的不是。

    要是信里提到自己的名字,怕是李道彦要闹出么蛾子来了。

    ……

    拓跋思头回到乌州牙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一路快马加鞭,没有在路上耽搁,进城时还是傍晚,赶到牙帐时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橘色的光。

    他掀开帐帘走进去的时候,几个首领正围坐在炭盆旁边,看到拓跋思头进来,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拓跋思头站到牙帐中央,先把温禾的要求说了一遍。

    三天之内,党项人必须全部迁出乌州,去乌海或者青海一带,否则唐军会自己来取。他说完,牙帐里安静了两三息,然后炸开了。

    一个穿著暗红皮袍的首领猛地站起身来,嗓门又粗又大:「这乌州本来就是我们党项羌族的地方,什么时候轮到他大唐做主了!说让我们走我们就走?凭什么!」

    旁边一个瘦高个也站了起来,语气又急又冲:「当初大酋长说要和吐谷浑人联合,我们也都同意了,可这仗才打了一半,大酋长就派人去和谈,我们都还没说什么。可和谈就和谈吧,倒把乌州让出去了?这算什么和谈?这跟投降有什么区别!」

    另一个首领也接上了话,语气带著几分阴阳怪气的味道:「而且这去和谈的事,我们之前都不知道啊,大酋长让拓跋思头去的,我们连商量都没商量过,现在回来一句话,三天搬走,十几万人往哪儿搬?这不是把我们往绝路上推吗?」

    牙帐内的声音越来越大,语气里满是不满。

    拓跋思头站在牙帐中央,听著那些话,后背微微发紧。

    他看了一眼拓跋赤辞,叔父坐在主位上,面色沉沉,一言不发。

    一个年纪稍大的首领站了起来,语气比方才那几个更沉稳一些,可那沉稳底下压著的东西同样不好听:「大酋长,当初可是您执意要和吐谷浑人联合的,我们信您,跟著您干了这一仗,现在惹怒了大唐,人家要把我们赶出乌州,大酋长难道不该给我们一个交代吗?这十几万族人往哪儿安顿,您总得有个说法。」

    他话音落下,旁边的几个首领也跟著应和起来。

    「就是,总要给我们一个说法吧。」

    「这仗打了两个月,好处没捞到,还要让出祖地。」    「当初就不该听大酋长的。」

    拓跋赤辞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

    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从那些首领脸上一一扫过,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地刮过木板。

    拓跋思头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提高了声音:「当初和吐谷浑人联合,是大家一同商议的,怎么现在出了事,就全怪到大酋长一人头上了?而且现在不是问责的时候!大唐人只给了三天期限,我们得赶紧决定怎么办,是走还是留……」

    他话还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马蹄声和呼喊声混在一起,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大酋长!东南方向十里外,发现大队唐军人马!打著旗号,正朝这边来!」

    牙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方才还在拍桌子骂人的那些首领们,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其中最慌张的是坐在帐角的一个中年首领,他的部落就在东南方向十里外,斥候说的那个位置正是他族人的驻地。

    他猛地站起身来,膝盖撞翻了面前的案几,茶碗滚到地上摔碎了,他也顾不上看一眼,脸色白得像纸,声音都在打颤:「大唐……大唐不是说停战了吗?怎么又打过来了!我走!我马上带著部落走!去乌海,我去乌海还不行吗!」

    他说完也顾不上等别人回应,踉跄著朝帐外跑去,步子又快又乱,靴子踩在帐边的地毡上差点被绊倒。    请记住「」小」说」唯一址」:「w」w」w」.」d」e」q」i」x」s」.」o」r」g,站「长有且只「有这一个网「站,其它网「站随「时断「更。

    拓跋思头倒是比那几个首领冷静一些。

    他快步走到斥候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一股压不住的急促:「带头的打的什么旗号?看清楚没有?」

    斥候喘著粗气,咽了一口唾沫才答道:「看清楚了,旗号上写的是『大唐河州道行军总管温』。」

    拓跋思头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松开斥候的肩膀,往后踉跄了半步,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少年的脸。

    还有唐俭在一旁悠悠补的那句话。

    「高阳县伯最喜将异族筑为京观」。

    他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那股寒意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头顶,整个人像是被人按进了一桶冰水里。

    他脱口而出一句:「是那个喜欢把尸体堆成山的魔鬼!」

    牙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没有人接话。拓跋赤辞坐在主位上,目光沉沉地看著帐帘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压住了所有躁动的分量:「都别乱了,先弄清楚他带了多少人来,要做什么。」    他说完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大步朝帐外走去。

    拓跋思头愣了一下,也连忙跟了上去。

    拓跋赤辞带著拓跋思头和一众首领赶到十里外的时候,远远就看到温禾正带著人在一处坡地旁边安营扎寨。

    帐篷没搭几顶,倒是在空地上生了几堆火,火光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不太显眼,但烟气升起来,被风吹散了又聚拢,远远就能看到。

    几个党项部落的年轻人在旁边搬东西、劈柴、架锅,干得热火朝天,一看就知道是被雇来的。

    拓跋赤辞勒住马,目光在那片营地上停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些干活的党项人动作麻利,脸上没有愁容,甚至还有人一边干活一边跟旁边的人说著什么,偶尔笑几声。

    他以为唐军开过来是要来打仗的,可眼前的景象却不像是在准备交战,倒像是在……野炊。

    他的目光又落在那群围坐在火堆旁边的孩子身上。

    那是附近一个党项小部落的孩子,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才四五岁,正围成一圈,手里攥著树枝串著的肉块,在火上翻来翻去地烤。

    而温禾就坐在他们中间,手里也拿著一根树枝,正侧著头跟旁边一个小孩说著什么,脸上带著笑。

    那孩子咧嘴笑著,把手里烤好的肉举到温禾面前,温禾低头咬了一口,点了点头,那孩子就笑得更开心了。    然后温禾笑著让那些孩子到一旁的车轮上比身高。

    看到这一幕,拓跋赤辞心中却没有一点暖意,背后甚至瞬间被冷汗浸湿了。

    拓跋赤辞看得心里发紧。

    他隔著几十步便翻身下了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随从,快步走了过去。

    拓跋思头紧随其后,其他几个首领也连忙跟上来,有人步子快,有人步子慢,像是不知道该走多快才合适。

    拓跋赤辞走到距离温禾大约十几步的地方停住,弯下腰,拱手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带著一种刻意压下去的恭敬:「党项羌族大酋长拓跋赤辞,拜见高贵的天可汗的使者。」

    火堆旁边安静了片刻。

    温禾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在拓跋赤辞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露出一抹和善的笑容,像是看到了一个熟人。

    他手里还握著那根串著羊肉的树枝,没有站起来,只是朝拓跋赤辞招了招手:「大酋长来了?正好,羊肉刚烤好,过来尝尝。」

    他说著,拿起放在旁边石头上的一把短刀,在手里转了一下,刀刃在火光下闪了一下。

    拓跋赤辞的目光落在那把刀上,心头微微一紧,连忙上前几步,弯著腰,语气带著几分讨好的意味:「高阳县伯客气了,这等粗活还是让在下来吧,在下熟悉,在家也常做这些。」

    他说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接温禾手里的刀。    温禾看著他伸过来的手,没有立刻递过去,只是笑了一下,语气随意得很:「你来?那这刀应该只是割这羊腿的肉吧?」

    拓跋赤辞的手顿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两把出鞘的刀抵著脖子上,让人后颈发凉。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温禾身后。

    站著一个身形高大的汉子,面容冷硬,手按在刀柄上,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旁边还有一个年轻些的,目光同样没有离开他的手。

    拓跋赤辞不敢犹豫,连忙笑了一声,语气带著几分刻意的轻松:「高阳县伯说笑了,当然是割羊肉的,这羊肉看著就香,在下闻著都馋了。」

    他说著接过温禾手里的刀,蹲下身,利落地从那根烤好的羊腿上切下几片肉,码在旁边的树叶上,然后分给围坐在旁边的孩子们。

    那些孩子接过肉,有的直接塞进嘴里,有的举著跑开了,笑声零零碎碎地响了一阵。

    拓跋赤辞低著头切肉,余光却在那些孩子身上扫了一圈。

    他心里想著,这些孩子恐怕还不知道,刚才那个少年让人拿车轮来比他们身高的意思是什么。

    他们大概只觉得那是一件好玩的事,嘻嘻哈哈地站过去,比完又跑开了。    可拓跋赤辞心里清楚得很,车轮的高度是用来做箭靶子的。

    他把最肥美的一块肉切下来,双手捧著递到温禾面前。

    温禾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侧过头朝身后喊了一声:「薛礼,过来。」

    一个年轻汉子从后面走过来,接过那块肉,道了声谢,站到一旁去吃了。

    温禾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看著拓跋赤辞,语气恢复了方才那种随意的调子:「大酋长来得正好,你们可是决定好了?」

    拓跋思头连忙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语气带著几分哀求的意味:「高阳县伯,三天的时间实在太短了,十几万人,老老少少,帐篷牛羊,怎么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迁完。还请高阳县伯宽限几日……」

    温禾闻言,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像是有些疑惑。他看著拓跋思头,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解:「三天?什么三天?不算上今天的话,你们应该只有两天的时间了。」

    「什么?」

    在场党项首领都大吃一惊,拓跋思头难以置信地看著温禾,声音都有些变了调:「可,可是您早上明明说的是三天……」

    温禾点了点头,语气理所当然:「是啊,今天一天,明天一天,后天一天。三天,有问题吗?」

    拓跋思头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早上在河州刺史府听温禾说「三天」的时候,心里默认的是从明天开始算,可温禾显然不是这个意思。    今天已经过去大半了,剩下的满打满算也就两天多,十几万人根本不可能搬得完。

    他看了看拓跋赤辞,拓跋赤辞的脸色也不好看,嘴角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两下。

    拓跋赤辞上前一步,语气放得极低极软,带著几分哀求的意味:「尊敬的高阳县伯,这时间实在太短了,我们十几万族人,老老少少,帐篷牛羊,怎么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迁完。还请高阳县伯宽限几日,我们一定尽快动身……」

    他话还没说完,温禾伸手打断了他。

    「罢了罢了,谁让我是一个心软的人呢,我最看不得的就是受苦的人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那些党项首领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开口

    「要不这样,你们先出兵吐谷浑,至于你们的族人,大唐可以先帮你们看管起来,说真的,我这个人啊,特别喜欢孩子,你们放心,留在这里的孩子,我会好好照看的。」

    他说完,还笑著朝刚才那几个大著胆子来跟他讨要羊肉的党项孩子招了招手。

    那几个孩子正蹲在火堆旁边啃肉,看到温禾朝他们招手,其中一个咧嘴笑著挥了挥手里的树枝,又低头继续吃了。

    他也不是杀人狂魔,还不至于对这些孩子动手,等以后倒是可以将他们送到环王或者扶南去。

    这些孩子从出身就没看过大海,自己这算是做好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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