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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2章 高阳县伯最喜筑京观


虽然是临时准备的,但拓跋思头还是凑了十几车的礼物出来。

    皮毛、药材、金银器皿,还有三百匹战马,拴在车队后面,马蹄踏过土路时扬起一路尘土。

    他亲自带著人,沿著通往河州的官道一路向西。

    之前河州和乌州之间并没有设防。

    两地百姓偶尔还有往来,商人赶著驮队穿过石门山,也不过是打个照面的事。

    可这一仗开始之后,石门山便成了一道界线。

    唐军的游骑在那一片出没得勤,少说也有上千人,分成几队轮番巡逻,隔三差五就能看到远处有骑兵沿著山脊线缓缓移动。

    拓跋思头带著车队到石门山的时候,迎面就撞上了一支唐军的游骑。

    他勒住马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可还没来得及多想,对面那些骑兵已经在极短的时间内列好了阵。

    动作利落整齐,没有多余的呼喊和调度,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完成了从行进到防御的转换。

    拓跋思头的目光在那些铁甲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心里翻涌著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是恐惧,又是庆幸。    他想著,叔父真的是老糊涂了,竟然会愚蠢到和吐谷浑人联手,去对抗拥有这样精锐军队的国家。

    这仗怎么打?

    根本打不了。

    一名骑兵校尉策马往前走了几步,在距离拓跋思头大约十步的地方勒住马。

    他手里的马槊横在马鞍前,没有举起来,但那副姿态已经足够说明态度了。

    他开口问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站住。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的?往哪里去?」

    拓跋思头不敢托大,翻身下马,自己往前走了几步,在那校尉马前站定。

    他弯下腰,拱手行礼,姿态放得足够低,语气也带著几分刻意的恭敬温和:「回将军,下官是党项族帐拓跋思头,奉大酋长之命,前往河州拜见唐军主将,解释之前河州之战的误会。」

    他说这话的时候低著头,目光落在那校尉的马蹄旁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对方听清每一个字。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下官此行带了二十几个随从,那些大车上是献给天可汗陛下的薄礼,皮毛药材和一些金银器皿,都在车上,将军若是不放心,可以派人查看。」

    那骑兵校尉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息,然后扫了一眼他身后那十几辆大车和拴在末尾的三百匹战马,又看了看那些站在车队旁边的党项随从。    那些人确实穿扮简单,没有披甲,身上只挂著一些寻常的短刀和箭袋。

    校尉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侧过头,朝身后一个斥候扬了扬下巴:「去看看后面那些人。」

    斥候应了一声,策马沿著车队侧面跑了一趟,速度不快,目光在那些党项随从身上来回扫了几圈。

    片刻后他拨马回来,俯身对校尉低声说了几句。

    校尉听完,又看了拓跋思头一眼,然后朝身后挥了一下手。

    十几个骑兵策马上前,散成半圆形,把拓跋思头和随行的人围在了中间。

    校尉没有急著说话,又等了一会儿,确认那些人确实没有异动,这才冷声说了一句:「跟上,不要乱走,若是中途有人擅自离队,休怪刀剑无眼。」

    拓跋思头连连点头,翻身上马,老实地跟在骑兵队列后面。

    他身后那十几辆大车和战马也跟著缓缓移动,沿著官道朝河州方向走去。

    虽然拓跋思头表现得足够顺从,但那校尉显然并没有完全放下警惕。

    他走在队伍前面,每隔一段时间就回头看一眼,确认那些党项人还在队列里,没有异动。

    半路上,他叫了几个斥候到跟前,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几个斥候点了点头,拨马沿著官道加速朝河州方向奔去,马蹄翻飞,很快就消失在了前方的尘土里。

    拓跋思头看著那几个斥候远去的背影,心里知道他们这是去报信了,脸上没有表露出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骑在马上,跟著队伍继续往前走。

    拓跋思头骑在马上,远远看到河州城墙的时候,心口跳得比方才更快了。

    城墙不算高,但墙头上站著一排排持矛的唐军士兵,甲胄在午后的光线下泛著整齐的暗色。

    他看到那些士兵站姿笔直,队列齐整,连持矛的角度都差不多。

    他心里发紧,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那些甲胄,那些长矛,那些弩……

    这些东西在党项人中只有最精锐的首领亲兵才能用得上,可在这里,随便一个守城的唐军士兵都穿著同样的甲胄、拿著同样的兵器。

    他再一次庆幸自己的叔父没有选择继续打下去,这还怎么打?

    那支游骑在城门外停住了。校尉勒住马,回头看了拓跋思头一眼,语气冷硬地丢下一句:「等著。」

    然后策马进了城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洞里。

    拓跋思头老实地下马,站在原地等著。    他身后那些随从也跟著下了马。

    城门两侧的唐军士兵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拓跋思头能感受到那些目光里有敌意,他觉得自己后背像是有一层薄薄的冷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没有四下张望,目光垂著,他此刻很清楚。

    如果身边没有那些游骑护著,这些守城的唐军恐怕早就冲上来了。

    他没有等太久。

    城门里走出来一个身形壮实的汉子,穿著短褐,腰间系著一根粗布带子,模样憨厚,步子不紧不慢。

    他走到拓跋思头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开口问道:「你就是党项逆贼的使节?「

    拓跋思头闻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连忙拱手弯腰,声音又急又慌:「不是逆贼,不是逆贼!是忠臣!天可汗陛下最忠诚的臣子!」

    他说得又急又快,生怕晚了片刻就会被定性成「逆贼」两个字。

    一旦被大唐划为逆贼,党项就真的不存在了。

    那汉子瞥了他一眼,不屑地哼了一声,像是懒得跟他计较,只丢下一句:「就是你啊?过来吧,任城王和我家小郎君要见你。」    请记住「」小」说」唯一址」:「w」w」w」.」d」e」q」i」x」s」.」o」r」g,站「长有且只「有这一个网「站,其它网「站随「时断「更。

    拓跋思头连忙点头,连声应著:「好好好,有劳上使了。」

    他迈步跟在那汉子身后,步子放得很快,又不敢超到前面去。

    吴大憨走在前面,听到他叫「上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句:「我不是什么上使,你也不用冲著我笑,要不是小郎君拦著,我一定把你们党项人的脑袋一个个拧下来,给小郎君筑京观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拓跋思头却感觉自己的脖子一阵发凉,一股寒意顺著后颈往下窜。

    他低著头,没有接话,步子又放快了一些,像是想尽快离开这个汉子身边。

    他跟著吴大憨穿过城门,沿著街道朝刺史府走去。

    街道两侧的铺子大多开著门,偶有人行道过,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带著明显的警惕和不善。

    拓跋思头低著头,快步跟著,目光只落在前面那个人的靴子后跟上。

    走到刺史府门口,吴大憨推开门,侧身让开,下巴朝门内扬了一下:「进去吧。」

    拓跋思头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沿著甬道朝正堂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走几步,便能看到正堂敞开的门,里面有人影晃动,看不太真切。

    他放慢了步子,又加快了几步,在正堂门口站定,弯下腰,不敢抬头。

    此刻正堂内坐著三个人。其中一个拓跋思头认识,河州刺史唐俭。

    之前党项与河州往来时,他跟唐俭打过几次交道,虽然算不上多熟,但至少认得出那张脸。

    至于另外两位,他进门时飞快地扫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坐在上位的那两个人比唐俭年轻得多,却都坐在唐俭的上首。

    大唐人的规矩他懂,座位排次决定身份高低,坐得越高的人越尊贵。

    那两人中有一个身穿锦袍、腰束玉带的中年人,气度沉稳,目光锐利,一看就是久居高位的人,应该就是这一次河州道行军总管、任城王李道宗了。

    至于旁边那个少年,看著年纪不大,比他还小几岁,却坐在李道宗身侧,姿态随意,没有半点拘谨。

    拓跋思头心里转了一下,便猜出了他的身份。

    高阳县伯温禾,天可汗陛下最信任的臣子。

    他只在心里迟疑了片刻,便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腰弯得很低,姿态放得足够恭敬:「下官党项族帐拓跋思头,参见尊贵的天可汗的使者,唐使君。」    他说完,低著头,等著回应。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没有人说话。拓跋思头能感觉到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著审视、打量和冷意。

    他的后背绷得紧紧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著,汗水顺著鬓角往下淌,他不去擦。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声音响起来,不急不慢的,带著几分懒洋洋的意味:「你是来宣战的,还是来劝降的?」

    说话的是李道宗。

    语气不重,但那话里的意思足够阴阳怪气了。

    拓跋思头连忙抬起头来,脸上堆著惶恐的笑意,声音又急又快:「不不不,不敢宣战,是来解释的,是来解释的,之前误会!都是误会!拓跋叱咤那厮擅自出兵,大酋长一点都不知情!还请天使恕罪!党项对大唐绝无二心!」

    李道宗冷哼一声,靠在椅背上,目光不冷不热地落在他脸上:「你们说是误会就是误会?河州城外那些无辜百姓都白死了?我大唐将士都白死了?滚回去,让拓跋赤辞洗干净脖子,本王亲自去取他的人头。」

    拓跋思头心头猛地一沉,膝盖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扑通」一声跪在青砖地面上。

    他的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声音里带著几分发颤的哭腔:「上王饶命!上王饶命啊!党项人真的忠心于大唐,之前真的是误会,是误会啊!求上王明察!」

    他跪在地上,肩膀微微抖著,额头抵著冰凉的地面。

    正堂里又安静了几息,就在他觉得胸口那口气快要压不住的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带著几分随意的漫不经心:「好了好了,任城王啊,看著这位使者态度如此诚恳,想来定然是误会了。」

    拓跋思头猛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说话的少年身上。    那少年靠在椅背上,姿态随意得很,嘴角带著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真的在替他解围。

    拓跋思头心里顿时涌上一股劫后余生的感觉,他知道自己没有猜错,这个人一定就是高阳县伯温禾。

    拓跋思头连忙点头,声音又急又快,生怕慢了半拍就会被当成敷衍:「是是是,副总管说得对!这都是误会!为了表示歉意,下官这一次带来了十五车的礼品,还有三百匹战马……」

    他说到「三百匹战马」的时候,语气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等著对方露出满意的表情。

    可他话还没说完,温禾忽然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里带著几分质疑:「你这是打算贿赂某与任城王?」

    拓跋思头一怔,连忙摆手,正要解释这些礼物是献给天可汗陛下的,可温禾已经摆了摆手,语气一转,带著几分妥协和无奈:「罢了罢了,看你这么有诚意,某就代表任城王一起收下了。」

    「不过啊,陛下那里你们可得准备得更厚重一些,要不然某和任城王日后可不好为你们说话。」

    拓跋思头张了张嘴,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哪里还听不明白,这位高阳县伯分明是嫌他带来的礼物不够厚重,不仅要吞下这十五车和三百匹战马,还要让他回去再准备一份更贵重的进献给天可汗。

    他心里不甘,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连忙点头,脸上堆著笑,声音带著几分讨好的意味:「是是是,是下官思虑不周,下官一定回去再准备一份厚礼,献给天可汗陛下。」

    他说完,一脸期待地看向温禾和李道宗,等著他们松口。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李道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然后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情不愿:「本王这一次是来立军功的,你们党项人说误会,那便是误会了?此事不成。」

    拓跋思头心里咯噔一下,脸色微微发白,难道唐军还是要打?

    他正要再开口求情,李道宗话锋一转,语气松了几分:「不过本王有好生之德,不愿意滥造杀戮,但乌州,大唐要收回。」

    拓跋思头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声音拔高了几分:「可,可这本就是我党项羌族的祖地啊!「

    「那是我大唐自古以来的固有领土,何时变成你党项人的地盘了?」

    温禾忽然哼了一声,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冷下来。

    「如果使者不情愿,那便自去吧。」

    拓跋思头此刻有些懵,唐人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一会儿收了礼物,一会儿要乌州,他完全摸不准温禾和李道宗的底牌。

    可他自然不可能就这么走了,他定了定神,语气放得更软了几分,带著几分哀求的意味:「敢问天使,如果没了乌州,那我十几万党项族人该如何是好啊?」

    温禾赫然露出一抹专属于他的标志性的和善笑容。

    「你们可以去乌海嘛,或者青海也行,清水川、赤水、浇河、吐屈真川都任由你们选。」    他一连报了好几个地名。

    拓跋思头错愕地看著他,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震惊:「天使,可,可这,这都是吐谷浑的地方啊。」

    温禾闻言,故作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味深长:「吐谷浑现在是大唐的敌人,使者是觉得大唐不应该去攻打吐谷浑,还是说,党项真的和吐谷浑有密谋?」

    拓跋思头被他这一问噎住了,连忙摇头摆手,声音又急又亮:「没有!绝对没有!党项对大唐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他此刻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唐人是要让他们党项人去对付吐谷浑。

    让他十几万族人迁到吐谷浑的地盘上,去抢吐谷浑的牧场和城池,这不就是借刀杀人吗?

    这些汉人太狡诈了!

    这些汉人奸诈至极!

    李道宗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开口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商量的意味:「你们去还是不去?」

    「需要回去禀告大酋长」

    这么重要的事情,拓跋思头怎么敢擅自答应下来。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温禾已经抢先一步打断了他。    「不用那么麻烦,请使者回去后,转告贵部大酋长,三天之内,党项若是没有从乌州离开,那你们就永远不用离开了。」

    拓跋思头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可不会天真地以为温禾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让他们不用走。

    那是在说,三天之后,唐军就会打上门来。

    到时候党项内部怕是鸡犬不留!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开口的唐俭悠悠地补了一句。

    「使者可要好生劝劝贵部落大酋长,不然到时候可就要后悔莫及了。」

    「使者或许还不知吧,高阳县伯最喜将异族筑为京观,若是贵使不信,可以到漓水看看,那里正好有一座。」

    温禾斜眼看了唐俭一眼,心里骂了一句,什么叫「最喜欢将异族筑成京观了「,搞得好像他是个变态一样。

    说话就说话,怎么能人身攻击呢?

    不过他也没有计较,脸上还是那副如沐春风的笑意。

    拓跋思头听不懂「京观」是什么意思,刚才吴大憨说起的时候他就好奇了,不过直觉告诉他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一句:「敢问天使,京观是何物?」

    唐俭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解释了一句:「京,谓高丘也;观,阙型也,古人杀贼,战捷陈尸,必筑京观,以耀武功,说白了,就是将尸体堆积成山。」

    拓跋思头猛然瞪圆了眼睛,嘴微微张著,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再看温禾时,那张带著笑的脸在他眼里已经变了模样,和善的笑意底下透著一股他从未见过的森冷。

    这人一定是魔鬼!

    温禾看著他,笑著补了一句,语气温和得很:「使者记住哦,就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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