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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0章 今夜无人入眠


深夜,联军营地内。

    夜色浓稠,连星光都被云层吞没了。

    梁屈葱躺在自己的军帐里,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著。

    他总觉得今夜暗得有些反常。

    他在黑暗中睁著眼睛,盯著帐顶的布幔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坐起身来,披上外袍,走出了营帐。

    帐外的火把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在地面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梁屈葱在营帐门口站了片刻,看了一眼远处城墙的方向,那里只有零星的几点火光,像一只沉默的巨兽蹲伏在黑暗中。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他回头对身后的亲兵说了一句:「带上人,随我巡查一圈。」

    亲兵应了一声,很快带了七八个人跟在梁屈葱身后,沿著营地边缘开始巡查。

    他们走了大半个营地,梁屈葱一路上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著两边的营帐和哨位,偶尔停下脚步朝远处的黑暗看一会儿,再继续往前走。

    走到中军大帐附近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来笑声和劝酒声,拓跋叱咤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几分,带著几分醉意,正用党项话说著什么。

    梁屈葱的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他刚走过中军大帐不远,一个亲兵从后面小跑著追上来,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名王,方才有人从那边传话出来,说……拓跋首领说您胆小如鼠,唐军被五万大军困在城里,怎么可能还有人来袭营。」

    梁屈葱的脚步没有放慢,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亲兵愣了一下,没有再跟上来。

    他带著几个亲兵沿著营地边缘巡查了一圈。

    走到后营辎重区的时候,他停下脚步,眯著眼睛朝粮草堆的方向看了几眼。

    几个吐谷浑士兵正靠在粮袋旁边打盹,头颅低垂著,像被风吹弯的麦穗。

    梁屈葱走过去,用靴尖踢了一下最边上一个士兵的小腿。

    那士兵猛地惊醒,手按在刀柄上,抬头看到是梁屈葱,连忙站直了身子,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名王!」  

    梁屈葱看著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沉沉的冷意:「若是敌军此刻来袭,你已死了。」

    那士兵低著头不敢接话。

    旁边几个打盹的也连忙站了起来。

    梁屈葱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另一处巡查,可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    旁边那几堆粮草旁边的党项士兵依然靠在麻袋上,歪著脑袋打著鼾,像是根本没听到方才的动静。

    梁屈葱的眉头拧了一下,走过去想再踢醒他们,可旁边一个亲兵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名王,那是党项的人,咱们管不了。」

    梁屈葱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那几堆麻袋前面看了几息,最终还是转过身走了。

    回到军帐的时候,亲兵递来一杯热茶,他没有喝,只是放在案上,铺开一卷羊皮纸,提笔蘸墨,开始写今天的事。

    写到党项人的时候笔顿了一下,墨汁在羊皮纸上洇开一小团暗色。

    「党项人跋扈无礼,不听号令,目无军纪,以大唐之粮草蓄养其兵,却不知感激,反以骄横相待,待面见王上,当痛斥其恶行,不可再纵容。」

    写到这里,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惊呼,那声音又尖又亮,像是有人在慌乱中扯著嗓子喊出来的:「大火!辎重起火了!」

    梁屈葱猛地抬起头,手里那支笔从指间滑落,在羊皮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大步冲出营帐。营帐外的景象让他瞳孔猛地一缩,粮草堆方向有火光正在腾起,橘红色的火舌在夜色中格外刺眼,像是一头正在从地面长出来的怪物,把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他明明才从那边巡查回来,明明那时候一切正常,怎么会起火?

    他正要朝粮草方向冲去,一个斥候快步跑来:「名王!东南方向突然杀出一支骑兵,朝著辎重营方向扔了火油和火把,约莫三百骑左右,速度极快!」

    梁屈葱的脸色铁青,正要下令救火,不远处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    拓跋叱咤被人从营帐里扶了出来,头发散乱,衣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显然刚从酒桌上被人拽起来,脸上还带著几分醉意。

    他朝著粮草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向梁屈葱,声音又大又冲:「怎么回事?!唐军打过来了?」

    梁屈葱看著他那张还泛著酒气的脸,心里压著火气骂了一声蠢货,没有接他的话,转头对身后的亲兵吼道:「传令,调集人救火!快!」

    「派斥候追出去,看看那支骑兵朝哪个方向去了。」

    亲兵应声转身跑了。

    拓跋叱咤被晾在原地,愣了一瞬,随即脸上泛起一层猪肝色,朝著梁屈葱的方向骂了一句党项话。

    梁屈葱没听清,也不打算听清,转身大步朝粮草方向走去。

    火势比想像中更大。

    火油浇过的粮草堆烧得极快,火焰从中心蔓延开来,把堆在旁边的木架也点著了。

    吐谷浑士兵正手忙脚乱地用水桶和沙土灭火,党项人也在帮忙,但两边的动作都慢,配合也差,有人在喊「水」,有人在喊「沙」,混乱中打翻了两桶水,又把一袋沙土泼在了不该泼的地方。

    梁屈葱站在不远处看著,面色沉得像铁,他站在那里沉默著,像是在忍耐什么。

    河州城墙上,西门城楼里,唐俭正裹著毯子靠在墙垛旁打盹。    忽然间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猛地惊醒,以为敌袭,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他从矮榻上翻下来,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闷响,他也顾不上疼,趴在地上伸手去够旁边架子上的甲胄,腰带都还没系好就冲出了屋门,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喊了一声:「发生什么了?!」

    一个斥候站在走廊里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叉手行礼:「刺史!西门城外敌军大营起火了!」

    唐俭愣了一下:「什么?」

    他连甲胄的系带都没顾上扎紧,快步朝城墙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系腰带。

    他冲到城墙上的时候,张宝相已经站在城垛旁边了,穿著一身整齐的甲胄,腰佩长刀,面色凝重地看著远处那片火光,像是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

    唐俭快步走到他旁边,顺著他的目光朝城外望去。

    三里外,敌军大营方向确实有火光在翻涌,火势不算特别大,但位置偏后,像是辎重区域。

    唐俭的声音带著几分惊讶和兴奋:「莫不是走水了?老天开眼?」

    张宝相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平稳:「不是走水,半柱香前,一支骑兵从敌军营地后方冲出来,朝著辎重方向扔了火油,然后迅速撤走。」

    他顿了一下。

    「我用望远镜看到了,约莫三百骑左右,速度极快,动作利落,随后有数倍于他们的敌军骑兵追了出去。」    请记住「」小」说」唯一址」:「w」w」w」.」d」e」q」i」x」s」.」o」r」g,站「长有且只「有这一个网「站,其它网「站随「时断「更。

    唐俭脸上的惊喜慢慢凝固了,他看著张宝相:「你的意思是……」

    张宝相转过头来看他:「是援军,但那支骑兵没有打出旗号,看不出是哪里的兵马。」

    唐俭的眉头拧了起来:「可前日才发出去的求援,朝廷不可能这么快下旨,兰州和洮州虽然有兵马,可数量不多,而且没有朝廷命令,他们不敢私自调兵,若是中了敌人调虎离山之计……」

    张宝相收回目光,重新望向远处那片火光:「不知道,但能在这个时辰、这个位置出现,并且精准地烧了敌军粮草的,至少不可能是敌人。」

    唐俭站在他旁边,沉默了片刻,没有再追问,也顺著他的目光望向远处那片正在渐渐熄灭的火光。

    就在河州几里外的一处山谷中。

    一千多党项骑兵高举著火把,沿著一条狭窄的谷道疾速追击。

    冲在最前面的党项千夫长伏在马背上,目光死死锁著前方那串正在远去的火光。

    他已经追了将近一炷香了,双方的距离始终没有拉近,但也始终没有拉开。

    他的心里渐渐冒出一股烦躁和不安。

    他咬了咬牙,继续催马前行。    前方谷道忽然收窄,两侧的山壁朝著中间合拢过来,形成一道天然的隘口。

    那串火光就在隘口前方一闪,拐了个弯,消失了。

    千夫长勒住战马,马蹄在碎石上打了个滑,他抬起头看向前方那道隘口,又转头看了看两侧的谷壁,脸上的表情沉了几分。

    他在心里飞快地掂量了一下。

    这条谷道太窄了,两侧的山壁太陡了,如果前面有埋伏,这支骑兵进去就是送死。

    他犹豫了不过三五个呼吸的时间,身后的党项骑兵也已经陆续收住马,正等著他下令。

    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看著隘口后面那一片沉沉的黑暗,然后咬了咬牙,一夹马腹:「继续追!快!」

    马蹄重新加速,一千多骑兵涌入了那道隘口,火把的光芒在狭窄的谷道中连成一条曲折的长龙。

    然而他们冲进去不过半里地,前面忽然空旷了起来。

    谷道在这里陡然变宽,像是一个天然的瓮形凹陷。

    而那个凹陷的尽头,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支骑兵的影子。    他们像是在这山谷中凭空消失了一样。

    党项千夫长猛地勒住马,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蹬了两下,重重落地,溅起一片碎石。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谷壁顶端扫到远处的出口,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停下!停下!所有人停下!」

    他扯著嗓子嘶吼。

    可他的话音还没有完全落下,山谷两侧的顶端忽然亮起了火光。

    那是一排排突然被点燃的火把,沿著两侧的山脊依次亮起来,像是黑暗中有人同时划亮了几百根火柴。

    紧接著,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清清楚楚地压过了谷底所有人的嘈杂:「放箭。」

    然后无数支弩箭从两侧的山脊上射下来,带著沉闷而密集的破空声,撕裂了黑暗。

    第一波箭雨落下的时候,党项骑兵甚至没有来得及发出惨叫。

    有人从马背上被射穿甲胄,整个人向后翻倒,被后面涌上来的马匹踩踏。

    有人被箭矢钉在马鞍上,战马受惊直立,把背上的人甩出去,撞在谷壁上又被弹回来。    有人举著盾牌试图格挡,可箭矢从三个方向同时射来,盾牌只能挡住一侧,另外两侧的箭矢还是钻进了皮肉之中。

    火把一支接一支地掉在地上,有的熄灭了,有的落在干草丛里引燃了枯草,火光在谷底蔓延开。

    那些火光映出了满地的尸体和垂死的战马。

    党项千夫长左肩中了一箭,右臂上还有一道被流矢划出的血口子,他伏在马背上,拼命朝来路的方向冲去。

    他身后跟著的人个个带伤,有的马背上已经没有骑手了,只有空荡荡的马鞍。

    他们从隘口冲出去的时候,身后的山谷里依然有惨叫声传出来,伴随著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弩弦的嗡鸣。

    千夫长没有回头。

    他骑著那匹同样中了一箭的战马一路往前跑,直到身后再也听不到山谷里的声响为止。

    山谷左侧的一处高台上,温禾正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俯视著下方那片被火光和箭雨填满的谷地。

    弩弦的嗡鸣声已经渐渐稀疏下来,谷底的火光把一切都映得明灭不定,倒伏的人影和马匹的轮廓在火焰中模糊成一片。

    他身后站著一排飞熊卫。

    旁边还站著一个中年将领,约莫四十出头,穿著一身半旧的明光铠,留著修剪整齐的短须,正是兰州折冲府的都尉沈彻。    他此刻正站在温禾身侧,目光追随著下方那片战场,嘴巴微微张著,半晌没有合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头来,望著温禾感叹道:「高阳县伯,末将今日算是开了眼了。」

    温禾没有看他,目光依然落在谷底那片正在渐渐平息的火光上。

    沈彻浑然不觉,继续往下说:「末将在兰州待了这么多年,也见过几次剿匪和边境冲突,可像今日这般以少敌多、料敌先机、从容布局的,末将还是头一回见,高阳县伯运筹帷幄,步步都在算计之中,这党项骑兵追进来的时候,末将还捏了一把汗,生怕他们发现不对掉头跑了。」

    「没想到他们还真就这么一头扎进来了,高阳县伯这用兵之道,末将佩服得五体投地。」

    温禾听著他说完了,才转头看了他一眼,抿著嘴笑了笑:「沈都尉,过誉了。」

    沈彻像是没有听到一样,越说越来劲:「末将回去之后一定要跟兰州同僚好好说道说道,让他们也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用兵……」

    温禾实在听不下去了,抬手打断了他:「沈都尉,你说得对,但先安静一会儿。」

    沈彻嘿嘿一笑,继续说道:「县伯明鉴,末将说的都是真心话,某将对您的佩服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温禾的额头已经冒出三条黑线了。

    这人……

    他又不能骂。    毕竟人家……咳咳,说的也是真心话嘛。

    没过多久,许怀安从下方快步走上来,身上还带著一股硝烟和焦糊的混合气味。

    他走到温禾面前站定,叉手行礼,声音平稳而干脆:「县伯,后方党项骑兵约有三百余人逃出山谷,已经沿著谷道向西跑了,是否派人追击?」

    温禾朝谷底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抬头望向西边那片沉沉的夜色,那片黑暗已经重新合拢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然后他摆了摆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必追了,让他们回去报信。」

    许怀安愣了一下,但很快便明白了温禾的意思,应了一声「喏」,退到了一旁。

    如果温禾要把他们全部留下,其实很容易,只需派一队人提前绕到谷道出口堵住后路,这三百人也跑不了。

    但他就是故意放他们走的。

    温禾回头看向沈彻。

    「沈都尉知道为什么吗?」

    沈彻愣了一瞬,他的目光在温禾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一拍大腿:「末将明白了,高阳县伯是要让活著的回去报信,让党项人知道咱们来了。」

    温禾点了点头:「让他们知道,但又不知道我们到底有多少人、从哪来的、要做什么,他们越猜不透,就越不敢轻举妄动。」    沈彻连连点头:「高阳县伯高明,末将对您是越来越佩服了。」

    「高阳县伯如此年少,便有这样的谋略,真是让末将汗颜,实在是汗颜啊。」

    他这一口一个末将的,听的温禾都有些无奈。

    兰州折冲府都尉从四品下,说起来他的官职其实比温禾的高。

    但他这个末将也没有说错,毕竟温禾还是开国县伯嘛。

    只是这人有点谄媚过头了。

    温禾没有再接话,他转身朝许怀安说了一句:「打扫战场,能用的兵甲和箭矢都收了,半个时辰后,我要让他们今夜无人入眠!」

    许怀安应声退下。

    夜风从谷底吹上来,带著焦糊和血腥的气味。

    火光还在燃烧,但已经渐渐弱下去了,只剩下几处余烬在黑暗中闪烁著暗红色的光。

    远处,那支逃走的残兵应该已经回到联军营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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