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此事关乎到整个大唐
离开郿县,队伍沿著官道继续向西。
官道两旁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和开阔的田野。
田里的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在风中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洋。
远处的村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炊烟袅袅升起,鸡犬之声相闻。
这本该是一幅太平盛世的景象。
可温禾骑在马上,看著路边不时出现的破旧窝棚,眉头越拧越紧。
那些窝棚很简陋,用几根木棍支起来,盖上一些破旧的茅草和布片,四面透风。窝棚前面往往坐著几个人,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目光呆滞地看著官道上走过的队伍。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光,像是一潭死水。
温禾记得很清楚,岐州这些年没有天灾。
前面经过的郿县,百姓虽然不算富裕,可也是安居乐业。
可这些人,怎么看起来像是流民?
「齐三。」温禾喊了一声。 齐三策马从后面赶上来,叉手行礼。
「小郎君。」
「去找个人问问,那些窝棚里住的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
齐三应了一声,带著几个飞熊卫朝路边的窝棚走去。
温禾勒住缰绳,停在路边。
他的身后,队伍也停了下来。
李承干策马走到他旁边,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也不好看。
六小只跟在后面,一个个都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齐三回来了。
他的身后跟著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穿著一件打满补丁的短褂,袖口和领口磨得发白。
他的裤腿卷到了膝盖,脚上踩著一双草鞋,草鞋已经磨烂了,露出黑乎乎的脚趾。 他的身后跟著一个妇人,三十来岁,怀里抱著一个孩子。
那孩子瘦得皮包骨,眼睛凹了进去,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妇人的眼睛红肿,脸上有泪痕,嘴唇干裂。
还有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得像一根竹竿,肩膀上扛著一个破旧的包袱。
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从左边的额头一直延伸到右边的下巴。
他们走到温禾面前,看著温禾他们穿的锦袍玉带,看著他们身后那些骑著高头大马、腰佩弯刀的飞熊卫,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畏惧,然后又闪过一丝希望。
那汉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他的目光在温禾和李承干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最后落在温禾身上,「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贵人……贵人……」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几分颤抖。
「贵人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小人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娃也两天没吃奶了,实在撑不住了……」
那妇人也跟著跪了下来,抱著孩子,低著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年轻人也跪了下来,低著头,不说话。 温禾看著他们,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转过头,对齐三说:「去,拿些干粮来。」
齐三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不一会儿,他带著几个飞熊卫,抱著一摞油纸包走了过来。
油纸包里包著干饼和肉干,是路上备著的干粮。
齐三把干粮分给那些人。
那汉子接过干粮,手都在发抖。
他撕开油纸,掰了一块干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就流了下来。
他一边嚼一边哭,把剩下的干饼递给那妇人。
那妇人接过干饼,掰了一小块,嚼碎了,嘴对嘴地喂给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含著干饼,吮吸著,小嘴一张一合,眼睛半睁半闭。
周围那些窝棚里的人看到这一幕,眼睛都亮了。 有人站起身来,朝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著那些飞熊卫,不敢再往前走。
有人蹲在窝棚门口,伸著脖子往这边看,嘴唇在动,像是在咽口水。
有人抱著孩子,站在远处,眼睛直直地盯著齐三手里的干粮。
要不是温禾他们身边带著飞熊卫,此刻恐怕已经有人冲上来了。
那汉子吃完干饼,擦了擦嘴,抬起头,看著温禾。
他忽然又跪了下来,额头磕在地上。
「贵人!求贵人为我们做主!」
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许多,带著压抑了许久的委屈。
温禾看著他。
「你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那汉子深吸一口气,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原来,他们这些人都是之前被士族请来的民夫。 请记住「」小」说」唯一址」:「w」w」w」.」d」e」q」i」x」s」.」o」r」g,站「长有且只「有这一个网「站,其它网「站随「时断「更。
几个月前,卢氏等几家士族在岐州修驰道,招募了大量的民夫。
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
「那时候,我们以为是个好机会。」汉子的声音沙哑。
「那几家贵人说了,管吃管住,一天还有工钱,我们想著干上几个月,拿了工钱回去,能给家里买点粮。」
「我们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地干」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
「可后来……后来那些路出了事,死了人,那些贵人就说,是我们做工不利,我们偷工减料,他们不但不给工钱,还把我们打了一顿。」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们去找虢县县令做主,可是县尊把我们赶出来不说,还让人拦住我们,说我们这些贱民不得靠近虢县,否则就要把我们抓起来坐牢,贵人,我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那妇人抽泣著,怀里的孩子也小声地哭了起来。
那年轻人低著头,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李承干骑在马上,听著那汉子的话,脸色铁青。
「这些士族,祸国殃民!」他的声音不大,可语气里的怒意怎么都藏不住。
「那个虢县县令,尸位素餐!」
温禾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
「你在这骂有什么用?又骂不死人。」
温禾看了李承干一眼,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他觉得该让李承干见识见识,什么叫做民愤了。
他转过头,看著那汉子。
「你们不要著急,某能帮你们想办法。」
他顿了顿,沉吟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某带你们去找县令讨饭吃,某和那个县令认识,他肯定会给你们吃的。」
那汉子闻言,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贵人……贵人说的是真的?」
温禾点了点头。
「某说话,从来算数。」
那汉子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可这一次,他的嘴角是往上翘的。
「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他又要跪下,温禾连忙扶住了他。
「起来起来,不用这样。你去告诉其他人,愿意跟某走的,收拾收拾,带上你们的东西,跟著某走。」
那汉子连连点头,转身去招呼那些窝棚里的人。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在那些窝棚之间传开了。
「有个贵人要带我们去虢县找县令讨吃的!」
「贵人说了,他和县令认识,县令肯定会给我们吃的!」
「真的假的?不会有这么好心的人吧?」 「人家是贵人,骗我们这些贱民做什么?」
「可是之前那个县令把我们赶出来,还说我们靠近虢县就要抓我们去坐牢……」
「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这个贵人说了,他认识县令!」
「走走走,去看看,反正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有人相信,有人怀疑。
可不管信不信,大多数人都选择了跟著走。
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再不走,就真的要饿死了。
于是,那些窝棚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
他们从各个方向汇集到官道上,跟在温禾的队伍后面。
人越来越多。
走了一段路,又遇到一片窝棚。 齐三又去找人问,又有一群人跟著走了。
又走了一段,又遇到一片窝棚。
又有一群人跟著走了。
队伍越来越大,越来越长。
从几百人变成了上千人,从上千人变成了两三千人。
远远望去,像一条长龙,蜿蜒在官道上,看不到头,也看不到尾。
那些民夫有的在低声说话,气氛不像是在逃难,倒像是在赶集。
他们的脸上有了笑容。
温禾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的目光从那些民夫身上收回来,落在旁边的李承干身上。
李承干骑著小矮马,腰背挺得笔直,目视前方。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嘴唇抿著,眉头微微蹙著,像是在想什么。 温禾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高明,看到这一幕,你有什么感想?」
他的声音不大,可语气里带著几分考校的意味。
李承干愣了一下,转过头,看著温禾。
他沉吟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先生,我觉得……可怕。」
温禾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可怕?哪里可怕?」
李承干的目光落在那些民夫身上,看了许久,才收回来。
「这些人,原本都是老老实实的百姓,他们种田、做工、养家糊口,从不招惹是非,可因为那些士族不给他们工钱,因为那个县令把他们赶出来,因为他们的家人饿著肚子,他们就变成了流民,变成了『隐患』。」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
「如果没有人管他们,没有人替他们做主,他们会怎么样?他们会饿死,会冻死。」 温禾轻笑了一声,他觉得李承干看的还是太浅了。
「如果今日不是我,而是别人,此刻借著这些民夫的民怨,你觉得会如何?」
面对温禾的问题,李承干顿时怔住了。
过了好一会,他才迟疑地开口。
「那整个虢县都会乱了。」
「只是虢县?怕是整个岐州都会乱了,当年的黄巾起义,不就是百姓活不下去吗?」
「当年窦建德、杜伏威、高开道等人不就是借著隋末百姓活不下去了造反的吗?」
他说到这特意朝著李承干看了一眼。
「现在你还觉得只是虢县一地之事吗?」
李承干脸上果然露出一抹惊恐,他用力的摇了摇头。
「不,此事关乎到整个大唐。」
他深吸一口气,消化著温禾所说的话。 温禾也没有急著催他。
过了好一会,李承干才开口说道。
「先生的意思,我明白,这就是民心。」
温禾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民心不是嘴上说说的,你要知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希望你能懂得这八个字。」
李承干整了整衣冠,对著温禾深深一揖。
「先生教导,高明记下了。」
他的腰弯得很低,姿态很恭敬。
温禾看著他,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记住就好,继续赶路。」
不久后。
虢县的城门楼上,一个士兵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墙垛上,手里拿著一根长矛,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随时都会睡著。 他的身后,另一个士兵蹲在地上,正在啃一块干饼,饼渣掉了一地。
城门口,几个行人进进出出,有挑著担子的商贩,有牵著牛的农夫,有抱著孩子的妇人。一切都很平静。
那靠在墙垛上的士兵打了个哈欠,正要闭上眼睛。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远处,官道上,扬起了漫天的尘土。
不是一阵风刮起来的,是很多人、很多马在朝这边走来。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手里的长矛差点没抓稳。
「那……那是什么?」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不是幻觉。
远处,黑压压的一片,像是潮水一样,朝虢县涌来。
人很多,多得数不清。 前面是骑兵,后面是密密麻麻的人,一眼望不到头。
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转过身,冲著城楼下面大喊:「快!快去禀报县尊!大事不好了!」
那啃干饼的士兵被吓了一跳,手里的干饼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捡,站起身来,顺著那士兵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也白了。
他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虢县县衙,正堂。
县令唐琮正坐在案几后面,手里端著一盏茶,慢悠悠地喝著。
他的面前摊著一份公文,是上个月各县的钱粮帐目,他看了几眼,觉得无聊,便合上了。
唐琮今年三十有一,生得白白净净,留著三缕长髯,穿著一件崭新的青色官袍。
他是唐俭的侄儿,安富郡公唐宪的儿子。
出身名门,家世显赫,从小锦衣玉食,不知人间疾苦。
靠著父辈的荫庇,他没怎么费力就做到了虢县县令,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三年考评都是中平,不上不下,不好不坏。 三年来,他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喝茶、看公文、会客、赴宴。
事情他交给县丞去办。
案子他交给主簿去审。
他只需要坐在正堂里,端著茶盏,等著下面的人来汇报就行了。
这样的日子,他觉得挺好。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差役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帽子都歪了,也顾不上扶。
「县尊!县尊!大事不好了!」
唐琮的眉头皱了起来,把茶盏往桌上一顿。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那差役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城外……城外来了好多流民,黑压压的一片,还有……还有骑兵!」 唐琮的手顿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
「流民?什么流民?」
「就是……就是之前那些修路的民夫,他们又来了,而且这次人更多,还有骑兵跟著!」
唐琮的脸色微微一变。
之前那些民夫来县衙闹事,是他下令镇压的。
他让县丞带著中镇将的兵出去,杀了几个人,抓了几个人,把剩下的人赶走了。
他以为那些人已经散了,没想到又来了,而且人更多了,还有骑兵。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传令下去,让县丞和中镇将点齐兵马,随本官出城!」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
那差役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唐琮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正准备往外走,又有一个差役跑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那个更加慌张。 「县尊!县尊!探马来报,那支骑兵打著旗号,旗号上写著……写著……」
「写著什么?」唐琮的声音又急又厉。
「写著『飞熊卫』!」
唐琮的脚步猛地一顿。
飞熊卫?
有番号的,那便是府兵了!
他虽然没听过这飞熊卫,但他知道,这肯定是朝廷派来的。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县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凑到唐琮身边,压低声音说:「县尊,之前不是有消息传来,说那位高阳县伯被任命为岐州转运使,要来岐州修路,这骑兵……会不会是高阳县伯带来的?」
唐琮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是来任职的,又不是来剿贼的,带什么骑兵啊……」
他嘴上这么说,可他的心里已经在打鼓了。 高阳县伯,太子之师,陛下面前的红人。
如果他真的来了虢县……
唐琮不敢往下想了。
他咬了咬牙,对县丞说:「走,出城看看。」
城门打开,唐琮骑在马上,带著县丞、中镇将和几百士兵,出了城。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嘴唇抿著,眉头紧锁,手在微微发抖。他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可他知道,今天这事,怕是没那么容易善了。
走了没多远,他就看到了那支队伍。
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最前面是一支骑兵,穿著黑色的劲装,手持长矛,腰佩弯刀,气势如虹。
唐琮的目光落在那面旗帜上。
「飞熊卫」三个大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县丞和中镇将跟在他身后,也都翻身下马,低著头,不敢说话。
走到那支骑兵面前,唐琮叉手行礼,腰弯得很深。
「下官虢县县令唐琮,敢问领军之人是哪位?」
骑兵队伍中,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策马而出。
「某乃飞熊卫都尉袁浪。」他的声音不大,带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唐琮的心猛地一沉。
飞熊卫都尉,那是正五品的武官,比他这个七品县令高出好几级。
他连忙又行了一礼,态度比刚才更加恭敬。
「袁都尉,下官有礼了,不知袁都尉此来虢县,所为何事?」
袁浪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声音很平淡。
「某奉命保护高阳县伯,赴岐州任职。」 唐琮的心又是一沉。
高阳县伯。
果然是高阳县伯。
他的目光越过袁浪,落在那支队伍后面。
黑压压的人群。
唐琮媚笑了两声,试探性地问道。
「袁都尉,那些……那些是什么人?」
他指了指队伍后面那些民夫。
袁浪顺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声音还是那么平淡。
「都是我等路上遇到的民夫。」
唐琮的心「咯噔」一下。
路上遇到的民夫。 他知道那些民夫是什么人。
几个月前,他下令镇压过他们。
他以为那些人已经散了,没想到他们还在这里。
更没想到,他们会遇到高阳县伯。
唐琮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
他咬了咬牙,又试探著问了一句。
「袁都尉,不知……不知高阳县伯现在何处?下官想当面拜见。」
袁浪看著他紧张的模样,随即轻笑了一声。
「高阳县伯此刻有要事处置,贵县在此稍等片刻吧。」
袁浪说完,调转马头,回了队伍。
唐琮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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