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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2章 这说明高阳县伯把他们当自己人


离开武功县的队伍,比来时多了两个人。

    苏二娘跟在队伍后面,穿著一件半旧的青色衣裙,头上没有戴首饰,只在脑后扎了一根素色的布带。

    她的手里拎著一个包袱,包袱不大,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苏均走在更后面。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褐,是仆役穿的那种,粗布麻线,针脚粗糙。

    他的脸上还带著伤,鼻梁上青了一片,嘴角破了皮,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他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被一根麻绳捆著,绳头拽在一个人手里。

    那个人是一月。

    一月骑在一匹小矮马上,手里拽著绳子,脸上带著笑,那笑容很和善,很亲切,可苏均看著那张笑脸,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被安排到了一月手下干活。

    或者说,他被交给了一月「看管」。

    他虽然品阶不高,可在东宫待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一个苏均,在他眼里,算不得什么。

    李泰还特意来找过一月。

    李泰把一月叫到一旁,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一月听著,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不变,可眼睛里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东西。

    第二天,苏均被安排去给李泰做马夫。

    苏均听到这个安排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了李泰一眼,李泰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他是苏家的长子,是驸马都尉的嫡长子,从小到大,他锦衣玉食,呼奴唤婢,什么时候做过这种下贱的活计?

    让他去当马夫?

    给李泰牵马?

    他咬了咬牙,想拒绝。    可他的话还没出口,李泰就开口了。

    「怎么,不愿意?」

    李泰的声音不大,可语气里的冷意,让苏均浑身一颤。  

    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不敢。」

    李泰笑了,那笑容很灿烂。

    「那就好。」

    从武功县出发的第一天,苏均就尝到了什么叫「苦」。

    天不亮,一月就来敲他的「门」。

    他的「门」是一块布帘子,挂在马车的侧面,勉强遮风挡雨。

    一月掀开帘子,笑眯眯地叫他起来。

    「苏郎君,该起了,卫王殿下的马还没喂呢,草料在那边,你自己去搬,记住,要用今年的新草,旧草马不吃,水也要换新鲜的,昨晚的水隔了夜,不能给殿下马喝。」    苏均揉了揉眼睛,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腰酸背痛,他的腿还在疼,他的脸还在肿,可他不敢不起。

    他走到堆放草料的地方,搬起一捆草料,朝马匹的方向走去。

    草料很重,压得他的肩膀往下沉。他的手臂在发抖,他的腿在发抖,他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把草料放到马槽里,又去提水。水桶很沉,他提著走了几步,水洒了出来,溅在他的裤腿上,湿了一片。

    他又提了一桶,又洒了。

    一月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著他,没有帮忙,也没有说话。

    苏均咬了咬牙,又提了一桶。

    这一次,他终于没有洒。

    他把水倒进马槽里,看著那匹马低头喝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可他的工作还没有结束。

    李泰要出发了。

    苏均站在马旁边,等著李泰上马。    李泰走到马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马镫。

    「扶我上去。」

    苏均愣了一下。

    扶他上去?

    他不是扶蹬的仆人。

    可他不敢拒绝。

    他走上前,弯下腰,伸出双手,托住李泰的脚。

    李泰踩著他的手,翻身上马,动作很利索,可他的靴子在苏均的手上踩了一下,踩得苏均的手掌火辣辣地疼。

    苏均咬著牙,没有出声。

    李泰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扬。

    「牵马。」

    苏均深吸一口气,走到马前面,伸手抓住缰绳,牵著马往前走。    请记住「」小」说」唯一址」:「w」w」w」.」d」e」q」i」x」s」.」o」r」g,站「长有且只「有这一个网「站,其它网「站随「时断「更。

    他的靴子踩在泥地里,溅起的泥水弄脏了他的裤腿。

    他的手掌被缰绳勒得发红,他的手心被李泰踩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可他没有说话,也不敢说话。

    他低著头,牵著马,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休息的时候,李泰让苏均和马住在一起。

    苏均以为李泰是在开玩笑。

    可他看到李泰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他知道,李泰不是在开玩笑。

    他站在马旁边,看著那匹马,又看了看自己。

    马有草料吃,有水喝,有一个简易的棚子遮风挡雨。

    他什么都没有。

    他只能蹲在马旁边,靠著马腿,闭上眼睛,试图睡一会儿。    可马不安分,弄得他根本睡不著。

    他睁开眼睛,看著头顶的天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觉得受到了侮辱。

    第二天,他去找李泰,说他不能跟马住在一起。

    李泰看了他一眼,问他为什么。

    苏均说,他是人,不是畜生。

    李泰笑了,那笑容很冷。

    「你骂本王没教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是人还是畜生?」

    苏均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李泰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转过头,对著身后的飞熊卫喊了一声。

    「教教他规矩。」    两个飞熊卫走上前,一人一边,架著苏均的胳膊,把他拖到一旁。

    苏均挣扎著,喊叫著,可没有人理他。

    飞熊卫的拳头落在他的身上,每一拳都让他疼得龇牙咧嘴。

    他被打得蜷缩在地上,抱著头,喊著「不敢了,不敢了」。

    飞熊卫停了手,站到一旁。

    李泰走过来,蹲下身,看著苏均。

    「还跟马住一起吗?」

    苏均连忙点头,点得像鸡啄米一样。

    「住,住,我住。」

    李泰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苏均老实了。

    不过温禾知道这事后,还是让人去给苏均安排一个能住的帐篷。    他知道李泰是想出气,但也没必要把人往死里整。

    而且他也不想养成李泰这种轻贱别人的习惯。

    这一次只是对苏均,那以后对其他人呢?

    这可不是温禾圣母心泛滥,而是历史上的李泰就是这样的性格。

    轻蔑除他以外的任何人。

    所以当夜李泰就被温禾叫去,被警告了。

    「如果你再虐待苏均,以后你一头颉利都别想养了。」

    李泰闻言,顿时怂了。

    而第二天,当苏均发现这位卫王不仅没有打骂自己,反而还给他热食吃的时候。

    他哭了。

    他感动啊。

    卫王殿下终于良心发现了。    「卫王啊,小人愿为你鞠躬尽瘁啊!」

    看著抱著自己大腿在那嚎哭的李泰,忍不住举起了自己的拳头。

    这家伙还是欠揍啊!

    苏二娘的待遇比苏均好得多。

    她毕竟是女孩子,虽然现在做了李愔的婢女,可温禾没有让人为难她。

    她有自己的帐篷,有干净的被褥,有一日三餐。

    可她的工作,做得并不称职。

    第一天,李愔让她端茶。

    苏二娘端著茶盏,走到李愔面前,双手捧著茶盏,递了过去。

    李愔伸手去接。

    茶盏从苏二娘手里滑了出去。

    茶汤泼在了李愔的身上,洇开一大片水渍。    茶叶挂在他的衣襟上,一片一片的,像是绿色的虫子。

    李愔猛地站起身来,瞪著眼睛看著苏二娘。

    「你故意的?」

    苏二娘的脸一下子白了,连忙低著头。

    「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奴婢手滑了,求殿下恕罪!」

    李愔看著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灭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起来吧,以后小心点。」

    苏二娘连忙道谢。

    「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李愔看著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当天晚上,苏二娘端洗脚水。    她端著一盆热水,走到李愔面前,把盆放在地上。

    李愔脱了靴子,把脚伸进盆里。

    然后他「啊」的一声叫了出来,猛地从胡床上弹了起来。

    「烫!烫!烫!」

    他的脚红了一片。

    苏二娘吓得脸色煞白,连忙跪下。

    「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奴婢试过水温的,奴婢试过的……」

    李愔瞪著她,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苏二娘那张惨白的脸,然后再次看向自己的脚。

    他咬了咬牙,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

    「你试过水温?」

    「试过的,奴婢试过的。」苏二娘的声音带著哭腔。    「奴婢用手试的,奴婢觉得不烫,就……就端过来了……」

    李愔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他蹲下身,把手伸进盆里。

    烫。

    确实烫。

    他的手在盆里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他看了苏二娘一眼,苏二娘跪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李愔咬著牙,暴躁的吼了几声。

    「算了,算了,算我倒霉!」

    他说著端著那盆热水去换了凉的。

    苏二娘跪在地上低著头,不敢看李愔,也不敢说话。

    李愔洗完脚,擦干了,穿上靴子,站起身来。    他看了苏二娘一眼,苏二娘还跪在地上,低著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愔犹豫了一下,走上前伸出手把苏二娘扶了起来。

    「以后别动不动就跪。」他的声音有些别扭。

    「我又不会吃了你。」

    苏二娘抬起头,看著李愔,整个人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

    李愔看著她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过意不去。

    「那个……」他挠了挠头,声音放低了几分。

    「今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凶你,你第一次做这种事,不熟练也是正常的。」

    苏二娘愣了一下,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多谢殿下。」

    李愔看著她的笑容,也跟著笑了。

    不远处的帐篷里,李佑掀开帘子,探出头来,看了这边一眼,又缩了回去。    他转过头,看著李恪,嘴角往下撇著,脸上写满了不屑。

    「你弟弟废了。」

    李恪坐在帐篷里,手里拿著一本书,正在看。

    听到李佑的话,他连头都没抬,声音很平淡。

    「那也是你弟弟。」

    李佑撇了撇嘴,哼了一声。

    「我不认。」

    李恪翻了一页书,没有理他。

    不远处骑在马上的温禾看著这一幕轻笑了一声。

    然后目光落在身旁正在练习骑马的李承干身上。

    温禾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之前苏夫人让苏倩随行,你为什么拒绝了?」    李承干愣了一下,转过头,看著温禾。

    他没想到先生会突然问这个。

    他沉吟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如今还未订亲。」他的声音不大,可语气很认真。

    「让她一个闺阁女子随行,容易惹人非议,何况我们不是真的去游山玩水的,此去岐州,路途遥远,前路未卜,带著她不方便,也不安全。」

    温禾听著,嘴角微微上扬。

    「不错,倒是有一点储君的样子了。」

    李承干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可他又很快收了回去,故作淡定地说了一句。

    「我本来就是太子。」

    他的话音刚落,温禾的手就抬了起来,朝著他的脑袋来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李承干的脑袋往下一栽,幞头歪了,他连忙伸手扶正。

    他撇了撇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温禾一眼,温禾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他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又走了几日。

    队伍进入岐州境内。

    岐州,便是古之西岐的所在。

    所谓西周灭商,说白了就是陕西人联合山西、河北、山东人去打河南人。

    作为西周的发源地,这地方说是地杰人灵也不为过。

    地下矿藏丰富,有煤炭、铁矿等等

    而且此地还盛产灰岩,这可是制造水泥的好材料。

    温禾骑在马上,看著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心里盘算著。

    队伍在官道上走著,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田野。

    田里的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在风中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洋。    远处的村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炊烟袅袅升起,鸡犬之声相闻。

    温禾看著这一幕,心情不错。

    到达第一站郿县的时候,当地的县令陈羔已经带著人在城门口等著了。

    陈羔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瘦削,面容清癯,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看到温禾的马车,连忙迎上前,叉手行礼,腰弯得很深。

    「下官郿县县令陈羔,拜见高阳县伯。」

    温禾从马车上跳下来,打量了他一眼。

    「陈县令有劳了。」

    「不敢不敢。」陈羔连忙摆手。

    「高阳县伯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下官已经在馆驿备好了酒菜,请高阳县伯移步。」

    温禾摆了摆手。

    「酒菜不急。陈县令,某想在郿县四处转转,不知可否?」    陈羔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下官为高阳县伯带路。」

    温禾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陈羔也骑上一匹马,跟在温禾旁边。

    李承干骑著马跟在后面,六小只跟在李承干后面,飞熊卫紧随其后。

    陈羔带著温禾在郿县四周转了一圈。

    转了一圈之后,陈羔带著温禾来到一处山坡下。

    山坡上有一座石碑,石碑不大,有一人多高,青石质地,表面已经有些风化,字迹有些模糊。

    温禾走近了看,碑上刻著几个大字……

    「武安君故里」

    陈羔站在一旁,介绍道:「高阳县伯,此处便是秦国武安君白起的故居,可惜年代久远,故居已经不存,只剩这块石碑了。」

    温禾看著那块石碑,沉默了片刻。    白起。

    秦国战神。

    平生七十余战,未尝败绩。

    长平之战,坑杀赵军四十万,一战成名。

    可惜功高震主,最后被秦昭襄王赐死,自刎于杜邮。

    温禾伸出手,摸了摸那块石碑。

    他叹了口气。

    唐朝没有像后世那样搞什么名人古迹,除了一块石碑,什么都没有。

    温禾转过头,看著陈羔。

    「陈县令,这块石碑,你好生保护起来,不要让人破坏。」

    陈羔一头雾水。

    他不明白高阳县伯为什么对一块破石碑这么上心。    他连忙点头。

    「高阳县伯放心,下官一定将这块石碑保护好,下官回去就让人在四周砌上围栏,派专人看管,绝不让任何人破坏。」

    温禾满意地点了点头。

    「没错,得保护好了,日后万一能搞什么旅游业呢。」

    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陈羔没听懂「旅游业」是什么意思,可他不敢问。

    他只是陪著笑,连连点头。

    离开郿县之前,温禾把郿县本地的豪族都请来了。

    大大小小十几家,坐满了正堂。

    温禾开门见山。

    「诸位,某今日请你们来,是想买你们手上的煤矿。」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那些豪族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然后,一个穿著石青色锦袍的中年人站起身来,对著温禾深深一揖。

    「高阳县伯说哪里话,什么买不买的,高阳县伯想要,某送便是了。」

    他话音落下,其他人纷纷附和。

    「对对对,送,送,高阳县伯想要,某也送。」

    「区区几座煤矿,不值什么钱,高阳县伯看得上,是某的荣幸。」

    「高阳县伯不必客气,某明日就让人把地契送到馆驿。」

    他们态度一个比一个殷勤,恨不得把煤矿捧到温禾面前。

    温禾看著他们,笑了笑。

    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这么殷勤。

    他们不在乎那几座煤矿,他们在乎的是,借著这条路攀上自己这位高阳县伯的关系。

    温禾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    「诸位的好意,某心领了,不过无功不受禄,某说了买就是买。」

    「另外某买下你们的煤矿,日后若是煤矿有营收了,还会分你们两成的红利。」

    正堂里再次安静了一瞬。

    那些豪族面面相觑,眼睛里都闪著光。

    他们不在乎那两成红利,他们在乎的是高阳县伯愿意跟他们分钱。

    这说明高阳县伯把他们当自己人。

    那个穿著石青色锦袍的中年人第一个开口。

    「高阳县伯仁义!某替郿县的百姓谢过高阳县伯!」

    他话音落下,其他人纷纷附和。

    「高阳县伯仁义!」

    「高阳县伯大恩大德,某等铭记在心!」

    「高阳县伯日后有什么差遣,某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温禾看著他们,笑了笑。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可他不介意。

    各取所需,谁也不吃亏。

    他把签契书的事情交给了柳宽等人,便带著队伍继续赶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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