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9章 李茂遇刺

“傻丫头，你要想开些。爷爷已经八十一了，行将就木，临老能得这样一桩差事，是爷爷求而不得的机缘。朝廷需要我赴汤蹈火，我便去。”

李玉瑶心里更难受了，她只盼爷爷安安稳稳，长命百岁。

“傻丫头，这是荣耀。”

“爷爷若是为国殉身，咱们李家便是勋贵名门，你便是名门之女。”

“到时候京中才俊，任由你挑选。”李拓笑着，轻轻点了点她光洁的额头。

“不要……”

“我不要做什么名门之后，我不要拿爷爷的命去换！我也不要嫁人！”李玉瑶死死拽住爷爷的衣袖，终于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不多时，李拓的儿子、孙辈尽数聚齐，开起家族私议。

众人心里都揣着疑惑，李家一向平平，几时攀上齐尚书，竟能劳他亲自登门？

“你们自己看吧。”李拓把那份告身递给长子李载明。

李载明伸手展开，目光一扫，身子一软，直接从椅上滑落在地。

“晋……晋州总督！”

他挣扎着爬起来，声音发颤。其余子弟轰然惊动，纷纷撞翻凳几，围拢上来，盯着那纸官凭，满眼难以置信。

老爷子不过一个不起眼的老御史，怎么一跃成了手握军政的晋州总督？

要知道陆家几代人苦心经营，求一个河州镇守之位都没能如愿。

莫非是天上掉下来的泼天富贵？

陡然之间，李载明心头一凉，猛地醒悟过来。

“不对！我听闻王道成在晋州遇害，首级悬在白洋渡。这哪里是恩典，分明是催命的陷阱！晋州如今何等凶险！”

别说地方上的逆党凶徒，单凭父亲这一把年纪，能不能扛住路途风霜都难说。

“父亲，这差事，能不能推辞？”

李拓缓缓摇头。

“老夫前半生浑浑噩噩，到老才勘破心事。活到这个岁数，得此机会，已是幸事。”

“我去晋州，一则为国平乱，二来也给家族挣一份体面。齐尚书许诺，给咱们李家安排一个晋州的缺。”

“老大，你备一口棺材跟着我。爷儿俩同往晋州，我若埋骨当地，也好有人替我收殓。”

主意已定，李家上下再不劝，紧锣密鼓筹备行装。

蜀中。

李湛接到朝廷回文，当即收拾行装，准备离蜀返京，往刑部抽调人手，彻查道门谋逆重案。

前来给他饯行的，是蜀西都督杨继忠。

“恭祝李大人一路坦途，扫尽奸邪，办成我朝惊天大案。”

杨继忠举杯开口。

他对李湛印象不差。

此人审案酷烈，好用重刑，却不贪财、不近声色，日常衣食简素，克制得近乎苛刻。

“承都督吉言。临行之前，有几句肺腑之言，不吐不快，望都督莫怪。”李湛拱手。

“李大人与我一见投缘，但讲无妨。”杨继忠从容应道。

“那在下便直说了。”

李湛神色郑重：“都督坐镇蜀中，镇抚西南诸蛮，扼守高原隘口，劳苦功高。只是乌思藏国以佛子治国，高原蛮族凶悍却不愚钝，蜀中道门与高原佛教暗通，背后未必没有他们的影子。都督重兵压境之外，更要提防他们遣细作潜入，暗中拉拢策反，蚕食蜀地根基。”

“多谢大人提点，此事我必定严加戒备。”杨继忠肃然领受。

话说到这里，适可而止。

李湛翻身上马，辞别蜀地。

他要尽快赶回京城。

密报传来，晋州有御史遇害，朝中其余御史群情激愤，追查之势只会越来越猛。若是动手迟了，这份大功，就要被旁人抢去。

与此同时。

南楚，望安城。

李茂方才见过江南书局的主事，传令裁撤大乾京城布设的全部暗线。

情报力量尽数收拢，转而深耕临安、豫章二城，紧盯当地世家大族与大吴势力，严防内部私相勾连。

昔日向外刺探的江南书坊，自此转为对内监察。

几位掌柜心中万般不舍，京中那张经营十余年的情报网，耗费无数心血，一朝舍弃实在可惜。可眼下南楚国库空虚，内乱暗涌，自顾尚且不暇，已经无力维持远线。

书坊众人退去，李茂准备去见另一人。

南楚宗室司马庆山，论辈分是司马无羁的叔父，受封偏远小藩。李茂打算推他登上帝位。

这本该由吴王主持，李茂身为谋士，出面本就名分不妥。

奈何吴王意志消沉，无心布局，又一心想要自立，反倒对司马庆山处处排挤。

“大人，请用茶。”

一名仆役端着茶盏缓步入内。

话音入耳的刹那，李茂浑身神经骤然绷紧。

“放案上吧。”

他声调平稳，面上不动声色，仿佛还在思忖方略。

仆役捧着茶盘轻轻搁在桌前，木盘撞在案面，啪嗒一响。

嗡的一声轻响！

李茂身形骤然掠起，手中羽扇，如灵蛇出洞，循着声响直刺而去。

噗嗤  ——

矛尖先是微微一滞，随即毫无阻碍地深入，触感和往日演武刺靶一般无二。

“呃……你……”

一声闷哼响起。

紧跟着咔咔两声机括转动。

“不好！”

李茂心底暗叫不妙，可避之不及，两枚短淬毒断箭正中颈侧。

刺骨寒意瞬间流遍四肢百骸，他撒手松了竹矛，死死捂住脖颈。

“先生！”

侍女恰好送客折返，抬眼撞见惨状，失声惊呼，快步朝他奔来。

李茂手里的羽扇却绝非寻常扶路之物，里面有机关，危亡之际便是夺人性命的杀器。

方才近身的那人，张口喊的却是大人，只这一句，便露了马脚。

这人绝非府中旧人。

李茂不动声色，吩咐对方把茶搁在案上，原就是借这片刻动静听风辨位。

茶盘撞上木案那一声轻响，已然把刺客的方位清清楚楚送到他耳中。

下一瞬羽扇疾如闪电，自刺客肋下刺入，透体从另一侧肋洞穿而过，力道迅猛，一招便封死对方生机。

他算准了这一击必杀，却万万没料到，刺客身上还藏着袖箭，濒死之机扣动机括，两支细箭直直钉在了他颈间。

“先生！”

侍女狂奔上前，先抽短剑朝着倒地刺客心口补了一剑，确认绝无活口，才慌忙扶住摇摇欲坠的李茂，失声哭喊。

“别嚷。箭上有毒，快辨是何毒。”

李茂强压着浑身翻涌的寒意与脖颈蔓延开来的麻木，指尖摸索着夹住箭杆，咬牙将袖箭拔了出来。

箭身不过筷子粗细，一指长短，箭头细小，单凭这点创口原不足以致命，真正凶险的，是箭尖淬的毒药。

侍女低头细看三棱箭镞上黑红相杂的血痕，一股淡淡的腥气飘入鼻端，他小心舔了一点箭尖残毒，舌尖很快泛起麻痹之感。

片刻之后，他脸色一变：

“是蛇毒！白越山中的黑环蛇毒！”

“来人！看护先生！”

侍女高声招呼外面护卫进来照看李茂，自己转身拔腿疯跑回自己居所，翻找预先备好的蛇毒解药。

她本就是棋圣门专门分派给李茂的人，不止习得谋划之术，一身医毒本事也颇有根基。

一番施救，外敷药粉，又喂下内服解药，能做的法子尽数用上，剩下的，只能静静等候药效发作。

待到李慕白闻讯匆匆赶至，李茂神智已经渐渐昏沉。

“军师，你一定要撑住！你若有闪失，孤如同断了肱骨、折去臂膀！”李慕白紧紧攥住他冰凉的手，声音里满是惊惶。

李茂牵起一抹惨淡微弱的笑意：

“王爷大业未成，我这被世人称作天选之子的人，哪能轻易赴死。”

话音落罢，眼皮一沉，就此昏睡过去。

“御医！御医怎么还没来！都想找死吗！”李慕白厉声咆哮。

不多时一众御医匆匆赶到，查验箭上残毒，又看过侍女先行施用的解药，几人低声商议片刻，上前回禀：

“王爷，这解药恰好对症。眼下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余下只能看先生自身造化。”

“你们最好不要欺瞒本王。军师若是有半点差池，你们所有人，一同为他陪葬。”李慕白语气冰冷。

他分不清这群御医是不是有意推诿，索性把他们性命同李茂绑在一处，他们才肯倾尽心力。

御医闻言不敢怠慢，又合拟一剂汤药，取针为李茂施针续命。

安排妥当，李慕白压下翻涌怒火，着手盘问刺客一事。他居所与李茂院落相隔不远，护卫层层布防，这人竟能悄无声息摸到近前。今日能刺李茂，来日刀锋未必不会对准自己。

“王爷，刺客身份已经查清，原是二王子府里旧仆，箭上淬的正是白越黑环蛇毒。”护卫统领很快把查探结果呈上。

二王子，正是李景昭。

李慕白听完，气极反笑。

“老二固然蠢钝，可还不至于蠢到这般地步。用自己府中旧人，拿百越独有的蛇毒行刺？生怕旁人查不到他头上？若是真想动手，倒不如亲自来。”

怒火归怒火，他心智未乱，这般刻意的痕迹，摆明了是栽赃嫁祸。

“王爷明鉴，属下也是这般想法，属下继续深挖，请王爷容些时日。”护卫统领躬身道。

“不必急着追幕后主使。先彻查本王身边所有侍从护卫。刺客能顺利入内，必然有人暗中引路。”李慕白沉声吩咐。

眼下头等大事，是扫清身侧潜藏的奸细，先护住自身安危。

至于那个不成器的二儿子……

“去，传老二过来见我。”

护卫统领一怔：“王爷，既然知晓是栽赃，为何还要传二王子？”

李慕白冷哼一声：

“旁人为何偏偏挑他来嫁祸？足见他平素行事不谨，身边本就一团乱。正好借着这事敲打一番，给他长长记性。”

他年少起兵，心气素来高傲，哪怕最后只打算退一步自立称帝，也是要争一方天下。

偏偏养出这么一个儿子，蠢钝贪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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