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8章 托举大乾
纵然心中早有预感，听见这道任命，李拓依旧震惊得一时失语。
一股滚烫的热流在血脉里翻涌，双目微微发酸。
年逾八十，竟然还有机会建功立业？
列祖列宗在上，这份眷顾来得未免太迟。
他双手颤抖，从齐铭手中接过那份仿佛重逾千钧的官凭。
“下官永记大人举荐之恩，没齿难忘。”
李拓险些屈膝下拜。
狂喜之余，疑虑也跟着浮上来。他不过一个垂暮老御史，骤然一跃为晋州总督，破格得太过蹊跷。
“你心中定然疑惑，为何挑你前去？”齐铭恰好在这时开口，点破他的心思。
“下官正自不解，还望大人赐教。”李拓连忙回道。
“王道成一死，触怒太后。本官正是看中你一身杀伐锐气，以此说服太后定下这个任命。”齐铭缓缓道来。
李拓豁然明白。
先前他在关中办案手段酷烈，屠戮甚众，正是这份狠劲，让一心想要立威泄愤的太后，选中他做这一把屠刀。
“晋州一案，必然要有人流血。可若仅仅只是杀人，大人不必亲自登门叮嘱。”
“想来大人另有嘱咐！”
李拓年岁虽老，心思半点不钝，半生阅尽官场冷暖，深知凡事皆有算计。
“不错。”齐铭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你是通透人，本官便直说了。此去晋州，杀人在所难免，但本官望你 ——慎杀！”
“太上皇新崩，太后急于树立君威，晋州这件事又撞在她盛怒之时。”
“太后想要的是大开杀戒，本官所求，则是有罪者诛，无辜者留。”
“大乾经不起动荡，晋州腹地不能人心崩散，眼下安稳才是头等大事。”
李拓这时才算彻底听懂齐铭的用意。
钦差在辖地遇害，按旧日惯例，白洋渡周遭州县主官，尽数难逃一死。连朝廷御史都护不住，便是视同逆党。
可这其中，定然裹挟大量无辜之人，不问缘由尽数屠戮，于国是莫大损耗。
“下官懂了。出手声势要足，定罪行刑，宁缺毋滥。”李拓稍一思忖，凝练一句回话。
“说得极是。”
“晋州局势凶险，处置稍有差池，便是杀身之祸。这件事，托付于你。”齐铭语气里带着郑重的托付之意。
这凶险绝非虚言。
办不合太后心意，便是有功转罪；而敢于伏击钦差、公然挑衅朝廷的人，本就做好了鱼死网破的打算。前路步步荆棘。
话说完，齐铭起身告辞。
“李御史，今年高寿？”
往外走时，齐铭看似随口一问。
李拓心中暗忖，吏部尚书选拔总督，怎会不知他年纪？
“回大人，老朽八十一，已是风烛残年。”他从容应道，顺势感慨一句。
“嗯，这般年纪，做晋州总督，恰好。”
齐铭淡淡一句，听着不合时宜。
旁人自言风烛残年，他却说正好。
李拓却品出了话里藏着的深意 。
这便是尚书亲自登门的第二层用意，不便明说，留给他自行领会。
“下官知晓。此番入晋州，若能平息祸乱，侥幸留得残命，便当辞官归乡，安养余生。”李拓应声。
“年岁大了，带个晚辈随行照料也合情理。晋州那边若有空缺，酌情安置便是。”齐铭心中微动，补上一句。
“为国赴死本是臣下本分，可为家族后辈谋一条出路，亦是为人长者之心，下官便不推辞。”
几句话间，二人已然达成默契。
齐铭那句 “年纪正好”，便是提醒他：就算手握大权，也莫要贪恋权位，来日无多。
李拓一点就透，当即应下；作为交换，李家一名子弟，可以借着他的缘故在晋州补官，日后自有齐铭照拂。
齐铭深谙驭下之道：要让烈马拼死奔跑，总得喂足草料。
叫人顶着灭门风险替朝廷扛事，又要求他不恋权柄，岂能空口许诺？
二人刚步出堂门，一道俏丽身影拦在了院中甬道。
李拓一怔。
“丫头，你怎么过来了？快，见过齐尚书。”李拓急忙开口。
“李氏玉瑶，见过尚书大人。”少女盈盈一礼，眼圈泛红，脚步钉在原地不肯避让。
“敢问尚书大人，偌大朝堂，难道已经无人可用？非要驱使我八十岁的祖父远赴险地。倘若祖父一去不回，又当如何？”
李拓慌得连忙喝止孙女，这绝非他授意，他半点不敢阳奉阴违。
“玉瑶！休得胡言！朝堂大政，岂是你一个女孩子能够妄议！”
齐铭面上并无怒意。
“是个孝心殷殷的好孩子。”
“只是小姑娘不妨想一想，那些戍守边疆的将士，年纪轻轻，日日枕戈，随时埋骨沙场！”
“同样食大乾俸禄，我辈文官，又怎敢惜命避事？”
“大人说得堂皇，可大人安坐中枢，莫非只叫旁人赴死？”少女声音激切。
李拓大惊，抬手便想去捂住她的嘴。
齐铭素来温润，可骨子里城府极深，一旦触怒，今日这份任命随时可以收回，祸及全家。
这话，却重重撞在了齐铭心上。
若是寻常时候，一句稚语他一笑置之。可此刻心绪翻涌，一腔郁气不吐不快。
他抬首远望，目光似穿透层层阴云。
“玉瑶小姑娘，戍边将士有沙场殉国的死法，中枢辅臣，自有庙堂殉道的死法。”
“张相为社稷被半路伏杀，宋相国操劳戎狄之事油尽灯枯。倘若我齐铭，终有一日能为大乾赴死，那是我的荣幸。”
“便由你我这些人的性命，托举大乾，直至天下一统。”
大约是被八十一岁的李拓一番赤诚触动，齐铭心底压了许久的宏愿，不自觉吐露出来。
眼下天下四分，江南国力衰微，高原部族蜷缩自保，大吴不过一隅之地，皆不足为患；唯有大乾扎根中原，蒸蒸日上，已有席卷八方、一统寰宇的气象。
“稳住。”
“务必稳住。”
“只要根基不动，大乾终能扫平四海，你我这些人，都能青史留名。”齐铭心中反复默念，脚步沉稳，踏碎一路残雪，离开了李家宅院。
“丫头，叫爷爷怎么说你。亏得齐尚书胸襟开阔，换作旁人，今日这番话，便是祸端。”李拓伸手，心疼攥住孙女温热的小手。
他膝下六个儿子，十数个孙儿，唯独这一个孙女，素来是他心尖上的宝贝。
“爷爷，他说得再堂皇，我也不要你走。”李玉瑶抿着嘴，眼圈一下子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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