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2章 辽东诸事

京城国丧的消息，此刻还没能翻过连绵关山，传到辽东地界。

辽东大地早已被厚雪盖得一片素白，刺骨寒风卷着碎雪，可港口之上，却是一派喧腾热闹，和周遭冰封萧瑟的景致截然相反。

李景安踩着踏板登上大船，立在船头，回头遥遥望向辽东港。

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恨意，又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惶恐。

“终有一日，我必荡平辽东。”

他在心底默默立下誓言。

多年前他领兵偷袭辽东港，一战全军覆没，自己也沦为阶下囚，一困就是数载。

最后再望一眼这片困住他许久的土地，他缓缓转回头，目光投向南方海天相接之处，心底生出重重疑云。

为何时隔这么多年，父亲才派人来接自己脱身？

是父亲在南楚的局势处处掣肘，分身乏术？

还是自己当年兵败被俘，丢尽颜面，早已被父亲厌弃？

又或是府里一众兄弟暗中争宠，刻意压下了营救他的事？

不安一点点缠上李景安的心头。

一想到马上就要归国面见父亲，未知的前路，叫他心底生出几分怯意。

这些年他虽不曾被当成苦役囚犯苛待，却彻底隔绝了外界消息，南楚朝堂、家族纷争，他一概不知。

李景安的视线朝南，岸边的人，目光却牢牢锁着他这艘即将扬帆的海船。

“要不要属下带人追上去，顺手把这艘船击沉？茫茫大海，没人能查到咱们头上。”

李潜蛟望着渐行渐远的帆影，开口向身侧的秦良问道。

上次是他留守瀛洲四岛，陈大淼回辽东；这一回换他回来，陈大淼留在那边坐镇。

辽东军在瀛洲四岛投入了近万火枪兵，李潜蛟与陈大淼领着这支部队，以武田家山城为根基，有条不紊向外拓土。

金矿、银矿、铜矿、硫磺、硝石，各色矿脉是他们首要盯上的目标；其次便是平整肥沃、适合开垦的土地。

此番归来，除了押送大批金银铜料，还带回将近两万瀛洲奴隶，男女各占一半。

都是他们在瀛洲征伐，击败一众不服管束的小领主之后，从领地内俘获来的。

这些奴隶先在辽东用糙米干菜熬过一冬，等开春，便能拉去屯田。

整个冬日也不会白白供养，叫他们做些手工活计，靠着劳作养活自己。

瀛洲来的奴隶性子古怪，只要能吃饱肚子，便十分恭顺，肯吃苦耐劳累。

上一批送来的奴隶，已经替辽东开垦出数万亩荒地。

头一年投入多、产出少，待到明年，这些熟地便能源源不断产出粮食，收益远远超过投入。

李潜蛟返航的船队身后，跟着密密麻麻的商船。

有南楚门阀的船，有大乾富商的船，还有各州世家的船。

虽说他们带回的财富远比不上辽东本部，可他们亲眼见到瀛洲四岛，摸清了这片土地藏着的巨大利益。

这一趟，辽东吃肉，他们跟着分了一口肉汤。

可就这一口肉汤，已经足够点燃所有人心底的野心。

在大乾境内，有朝廷法度管束，处处束手束脚。

可瀛洲那边，只要拳头够硬，不去招惹辽东人马，其余诸事，尽可随心所欲。就算武力不足，也有稳妥的营生可做。

跑一趟瀛洲，途经箕子七州再折返大乾，本钱便能翻上六七倍。

可想而知，下一次出海，跟着船队奔赴瀛洲的商船只会更多。

这些人涌入瀛洲，恰好能替辽东海军分担压力，吸引各方的目光。

听见李潜蛟的提议，秦良轻轻摇了摇头。

“林公没有别的吩咐，便是没把此人放在心上，咱们不必节外生枝，横生事端。”

李潜蛟只得作罢，压下了动手的念头。

“对了，你去催一催铸造厂，铜钱尽量多铸。这东西在瀛洲四岛极受欢迎。”

“拿铜钱去兑换金银，比起劫掠省事得多，还能当做怀柔笼络的法子。”

李潜蛟说道。

“爵爷放心，此番定然备足。”

秦良笑道。

取用瀛洲本地出产的铜料铸造铜钱，再拿铜钱换回金银，利润足足有五六倍。

那边的人还争相兑换，单单这一桩买卖，每年就能给辽东带来百万两白银的进项。

大量金银、铜料源源不断流入，辽东府库一下子宽裕不少。

秦良原本打算上书提议扩军，可林轩定下要全军换装新式燧发枪，便将钱粮优先倾斜到军械这边。

一行人刚从港口出来，镇守府的小吏快步迎了上来。

“秦大人！林公从京城送来飞鸽传书，还请您过目。”小吏双手奉上纸条。

听闻是林轩的密信，秦良不敢怠慢，连忙接过细看，字条上只有寥寥一句：

“令王铮进京，商议婚事，详情另附书信。”

林公这是要给王铮张罗亲事？

王铮本是江南王家子弟，只是如今江南门阀日渐凋零，各家联姻都格外谨慎，很难寻到门当户对的合适人选。

王铮虽都有姬妾，子嗣也不曾耽搁，可正房大娘子的位置，一直空悬着。

如今林轩主动提起，那姑娘定然差不了。

不多时，王铮也被人请了过来。

“婚事？”

王铮愣了一愣，万万没想到，自己的终身大事，竟要劳烦国公爷操心，心里说不出的怪异。

“这……合适吗？”

王铮迟疑地看向秦良。

“主公只是叫你进京商议，你若是瞧不上，他还能强拉着你成亲不成？”

秦良笑着开口。

林轩眼光素来稳妥，他心里笃定，王铮这是好事将近了。

“是哪家的姑娘，出身如何？”王铮目光落在字条上追问。

“字条上没写，说另有书信送来，只是你等不及了，尽快交割手头差事，即刻动身进京。”秦良说道。

王铮回去收拾行囊，预备动身赶赴京城。

秦良则要前往炼铁厂、兵工厂巡视，把林轩交代的全军换装燧发枪的差事，一一落实妥当。

自从林轩坐镇辽东，根基之上便只抓两件大事：拼命屯田，全力炼铁。

屯田是为囤积粮食，炼铁是为锻造军械。

余下所有事务，全都围着这两样打转，外人瞧着，辽东隐隐带着几分军国气象。

可这和早年叶寒山掌权时那种极致封闭、竭泽而渔的压榨全然不同。

林轩推行的是广域大屯田，不单勒令开垦荒地、劝百姓耕地产粮，还扶持地方工坊，叫农户农闲之时可以进作坊做工，赚些银钱贴补家用。

炼铁也不单单只是开山采矿、炒钢铸器。

林轩格外看重工匠的本事，给工匠搭起一套逐级升迁的路子，手艺出众者一样可以入仕为官。

赏银钱、赐宅院、授官职，用尽法子激发出他们心底的巧思与干劲。

在辽东，工匠凭本事便能发家立业，受人敬重，技艺高超的，甚至能和朝中官员平起坐论，毫无卑贱之分。

辽东整套官僚规制，也顺着这个方向搭建，不求虚名，只挑能踏实办事、有真本事的人任用。

秦良把镇守府的公务安顿妥当，便动身去往辽东港旁边的大兴城。这里是辽东规模最大的炼铁重地。

港口四周，一座座高炉连绵林立，滚滚黑烟直冲云天。

远远望去，如同无数支粗重的巨笔，向着长空泼洒墨色，漫天纷飞的鹅毛大雪，便是铺在天地间的素笺。

“秦大人，明年要完成一半火枪换装，说紧也算紧，说松也不算松。”

“单单只是配齐一半兵马的火枪，其实不算难事。”

“可咱们辽东定下的规矩，但凡一营配上火枪，总要多备三成作为备用。”

“这么算下来，一半换装，还要额外再加三成备枪，担子就沉了不少。”

工坊之内，一个大工匠对着秦良细说换装的难处。

备用枪械万万省不得。

燧发枪本就容易磨损、频发故障，一场仗打下来，损毁破损是常事。

若是没有备用的，仗打到一半，兵士手里没了兵器，那便是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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