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6章 印钱坊着火

朝廷本就亏欠林家。

如今这话，被这掌柜当众戳出来。

“你找死！今日我便叫你看清，这是谁打下的基业！”李麟虎唰地拔出长刀。

“你要做什么？这是要强抢银行不成……”掌柜望见明晃晃的刀刃，失声尖叫起来。

李麟虎长刀堪堪抵在掌柜颈侧，御书房里黄龙士方才吐尽全盘谋划，两边的光阴，恰在这一刻扣在了一处。

“孩子调皮得很，黄龙士辛苦了。”太后头一回这般从容面见黄龙士，语气温和，礼数周全，看不出半分猜忌。

“几位小主子天资卓绝，皆是难得的良材。老夫得英才而授业，心中甚是宽慰。”黄龙士躬身回话，这一句恭维说得直白，半点不加掩饰。

“不必绕弯子。你先前不是被人劫走了？怎么又主动回来，莫非是自知无处可逃？”林轩径直开口，冷声逼问。

太后本就不宜做这红脸诘问的角色，人前她自要维持一副万事尽在掌握的气度。

既然岳母要演这一局，唱黑脸、追着疑点盘问的差事，自然落到林轩身上。

“林公莫要冤枉老夫。”

黄龙士缓缓开口，“李茂送来那封信，确实是告知老夫，她要派人救我脱身，只是老夫回绝了。”

“不对。那封信我拿到之后，根本不曾给你看过，当场就焚毁了，你怎会知晓信中用意？”林轩眉头一拧。

“林公以为信里藏着暗语？”

黄龙士淡淡一笑，“信上写了什么，本就无关紧要。那封信本身，便是讯号。她借着一纸书信，传一句话：要救我出去。”

“你们师徒倒是默契十足。可既然你本不愿走，为何被劫之后，又折返回宫？”林轩冷笑一声。

“林公，在你告知我有这封信的时候，我便已经传出讯号，令他们停止行动。”黄龙士长叹一声，“奈何他们依旧动手，只是不是来救我，而是将我掳走，幽禁起来。”

他语调平稳，听不出波澜，可林轩偏偏从中品出一丝英雄迟暮的无力。

“先停一停，我们一桩一桩说。你既不愿逃走，缘由是什么？”林轩追问。

“林公何必明知故问？老夫看着，像是行事莽撞的愚钝之人吗？”

黄龙士抬眼，白了林轩一眼，“此地是大乾京师，离南楚相隔千里，沿路关卡重重，哪里是轻易走得脱的？”

他捻了捻花白胡须，轻轻摇头：“若是老夫年少二十载，尚且可以一搏，如今垂垂老矣，怎经得起千里奔波？”

“再说，就算逃回南楚又能如何？云台观早已覆灭，回去之后，不过是四处受人冷眼，自取其辱罢了。”

末了这一句，满是落寞。

黄龙士谷败在林轩手里，他被迫留在京城靠下棋谋生，早已跌落神坛。

于他而言，混到这般境地，实在无颜归乡。

林轩与太后对视一眼，心底已然信了七八分。

易地而处，落到黄龙士这般处境，多半也不愿回到昔日风光无限的故土，受人指指点点。

“就算你这番说辞说得通，那他们掳走你，用意何在？”林轩继续发问。

这一桩，一直卡在他心头。

明明根本不可能把黄龙士平安送出大乾，还要冒着天大风险劫人，实在不合常理。

若是只为声东击西，可用的法子数不胜数，犯不上以黄龙士为饵。

黄龙士缓缓摇头：“老夫与世隔绝，消息断绝，猜不透他们真正图谋，或许往后时日，方能见分晓。”

“你被掳之后，他们借着为你复仇的名头，在京城多处纵火，乾江楼南楼已经烧成白地。”

林轩把消息递到他面前：“他们还打算焚毁乾元银行印制银票的工坊。这些事摆在眼前，你能看出什么？”

黄龙士静静思索片刻，一双苍老的眼眸里，悲哀与欣慰缠在一起，情绪复杂得难以描摹。

“说话，你这是什么神色？”林轩催促。

“老夫懂了。李茂哪里是想救我，他是想要我的性命。”

黄龙士声音沉下来：“只是她不愿、也担不起弑师的恶名，所以打算借大乾的刀，除掉我。”

“先把我掳走，再借复仇之名，在京城四处纵火，图谋伪造银票，耗空大乾国力。”

“到最后，她甚至不必把我交还给朝廷。算准了我一定会伺机出逃，特意安排一个蠢笨的看守。”

“等我逃出来的时候，她的谋划已经尽数做完。所有罪责，都会扣在我头上。大乾朝野哗然，朝廷为安定人心，必然要将我当做替罪羔羊处死，平息众怒。”

黄龙士话音里裹着悲凉，却又藏着一丝近乎残酷的赞叹。

“好一条计策，一石数鸟。是他的手笔，他的心性，已经狠到这个地步了。”

林轩心里暗自腹诽：老东西真是古怪，徒弟一心要置你于死地，你反倒还有几分欣赏。但他更要紧的是另外一桩事。

“你方才说，他们要伪造银票，透支大乾国力？仔细说清楚。”

太后也顾不上师徒二人之间这纠葛恩怨，银票一事，同样让她心头一紧。

乾元银行，干系太重。

听见问话，黄龙士目光放空，坠入往昔回忆。

“这事要追溯到大乾大破戎狄之后，老夫与李茂一同推演大乾局势。”

“那时我们便留意到林公一手建起的北方贸易公司与乾元银行。料定，随着戎狄战败，这两处会飞速壮大，成为支撑大乾的根基。”

“我们暗中观望许久，定下伪造银票、透支国力的法子。只是银票防伪精巧，迟迟摸不透门道，计划便暂且搁置。”

“如今看来，他们是寻到破解的办法了。”

太后面上依旧沉静，心底早已惊起滔天巨浪，目光来回落在林轩与黄龙士身上。

此人实在可怖！当年大乾战胜北狄，朝中自己人都还没看清银行、商社将来会何等重要，远在南楚的黄龙士一脉，就已经布下针对它的毒计。

这还只是一桩，天知道暗处，还有多少阴毒谋划藏着。

林轩果真是有远见，黄龙士一脉，本就是大乾的心腹大患，幸亏林轩早早连根拔除。

林轩自己也暗暗诧异，他当初剿灭云台观，纯粹是黄龙士的弟子反复搅局生事惹烦了，倒没想到这老狐狸城府深到这般地步。、

“果然是只老狐狸。消息残缺，还能寻到最稳妥的退路。”

林轩冷声开口：“主动回到皇宫，叫那伙人寻不到你；置身太后眼皮底下，叫大乾朝廷放下戒心，真是好算计。”

黄龙士悄悄松了口气。

林轩听懂了他的用意，便是愿意相信他。

身陷囚笼之时，他便清楚，危机有两处：一边是掳走他的李茂一行人，一边是大乾朝廷。

从贼人手中脱身，便躲开一重死局；想要让大乾这边不生杀心，最好的办法，就是主动置于朝廷掌控之中，摆明自己没有威胁。

大乾朝廷行事，要顾体面，不会轻易诛杀一个名满天下、又无作乱实迹的老者。

唯一的变数，本就是林轩。

这人要杀他，从不会瞻前顾后。

如今林轩疑心暂消，他总算暂时保住性命。

黄龙士这口气刚松下来，永和坊乾元银行里，李麟虎的长刀，已经贴在了掌柜的脖颈之上。

“起火了，印钱坊着火了…”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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