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8章 恕不远送

刑部的吏员联合影卫，对五台观一众道众逐一勘问。

其中二十余人，昔日身负罪案，比了避罪加入道门，便是想借道观庇护，逃脱王法惩治。

只因当今太皇太后崇道，道门在大乾声势极盛，观中道士身份超然。

不少人犯事之后，寻个道观剃发束髻，旁人便不再拿问。

道门自有说辞，入道便斩断尘缘，往日罪孽也随尘缘一同消弭。

可这其中大有门道，并非随便哪个罪犯都能入观避祸，必得有名望高道肯为他行冠巾之礼才行。

自己随便找块布挽个道髻不算数，观里不认你，你便算不得道士。

故而能借道门藏身脱罪的，要么家底丰厚，能打动道长，要么背后有人撑腰，颇有根基。

这二十多人里，逃亡最久的已经隐匿十七载，短的不过数月前才躲进观中。

如今案情查清，往日罪责，一并追究，少不得依律服刑。

至于说入道斩断尘俗恩怨，说句实在话，三清与衙门，本就是两码事。

余下一众道人之中，又有八十多人，是冲着免徭免税才入道，家中田产不少，妻儿俱在。

依附道观的田地不用征粮服役，他们奉上重金，便被收录在册，做了挂名道士。这般人，要将历年拖欠的赋税徭役加倍补缴，若是无力缴纳，田地尽数籍没，按隐匿逃役从重论处。

剩下没有道箓文书的道众，尽数勒令还俗，回乡耕田持家。

无田无业、生计无着的也不必发愁，边关工坊正缺人手。

至于五台观里身居要职，常年伴在清虚、冲虚身侧的亲信道人，一个都休想脱身。牵涉谋逆作乱，还想安然脱身？只待后续定案，就算不判死罪，下场也绝不会好。

经刑部一番清查处置，六百多名道众，除去要拘押问罪、持有正规道箓者，其余尽数遣散。

往日香烟缭绕、钟磬不绝、香客如织的五台观，此刻冷冷清清，满目荒芜。清虚道长的心，如同放在炭火之上煎熬。尤其看着空荡荡的三清大殿，昔日高大庄严的神像早已被拆去，只剩残台。

“太皇太后，求您出手啊！”清虚在心底反复默念，只盼那件秘物当真有用，能牵动太皇太后出手相助。

“冲虚，私藏兵刃，谋划行刺林公，串联士子上书生事，这些罪状，你可认？”

刑部官员，便以这座空大殿为公堂，当面审讯冲虚。

“贫道全都认了，这些事，皆是贫道谋划。”清虚没有半分抵赖，坦然认罪。

事到如今，狡辩已然无用，蜀州青云道观早已招供。

他心里清楚，自己至今还留着性命，不是口供严实，也不是罪证不全。

是林轩，还不想让他死。

罪证其实早已确凿，他索性一并认下。

“你既然招供得爽快，倒也免得受刑。那便再实说一句，与你同谋作乱之人，还有哪些？”刑部主官开口问道。

“林公……”清虚脱口而出。

刑部官员勃然大怒，好一个狂道，竟敢当堂攀咬国公，简直不知死活。

正要厉声呵斥，才知晓是误会  。

林轩不知何时，已经缓步踏入大殿之中。

一众刑部官吏连忙上前行礼。

“今日审讯到此为止，有劳诸位暂且退下，本公与清虚道长，有几句话单独谈谈。”林轩声音沉稳，开口吩咐。

刑部众人哪里敢违逆，连忙收好卷宗刑具，有序退出大殿。

“太皇太后手里握着什么把柄，竟肯为你出面周旋？”林轩开门见山，直戳要害。

清虚心中一喜。

“这么说来，太皇太后已经出手了？道门有救了！”

望着清虚面露喜色的模样，林轩冷冷一笑。

“你欢喜得太早。就算太皇太后出面，也拦不住朝廷整顿道门，此事势在必行。”

“谁也护不住你，也护不住日渐腐化的道门。”

林轩话音铿锵，字字分明。

“林公专程前来，就只为跟贫道说这些？贫道不信。”清虚神色笃定。

“真是执迷不悟，给你台阶你不下！”林轩面色冷肃。

“你也亲眼看见了，这几日刑部处置道众，已然算得上宽厚。”

“缉拿潜藏的凶犯，清退借道观避税的富家，勒令无道箓者还俗归农。”

“仅此而已，你还想要什么？”

林轩一席话，清虚缓缓摇头。

“这不是宽厚，这是刻意打压道门。”

“若真存仁厚之心，朝廷便当认下道观是方外净土，道众是方外之人，不该受这般管束盘查。”清虚沉声说道。

“呵，不受管束？那你怎么不上天？”林轩言语之中满是讥讽。

“既然我给你的宽厚你不要，那先前已经放归的一众道众，全部改判流放北疆垦荒，永不赦还。”林轩缓缓说道。

“林公！你太过苛酷！那些道人皆是无辜之人，你怎能这般相待？”清虚愤然出声。

“你不必怨我，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道长。”林轩神色带着几分戏谑。

“林公！你身为朝臣，竟置朝廷法度于不顾，单凭一己喜怒定人罪罚，实在跋扈！”清冷的话音伴着环佩声响传入殿中，太皇太后领着一众宫女、内官缓步走入大殿。

“贫道参见太皇太后，求您救救五台观，救救道门！”清虚跪倒在太皇太后面前苦苦哀求。

“清虚，你不必忧心。从今往后，哀家便暂住五台观，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此肆意妄为！”太皇太后斜睨林轩一眼，特意扬声说道。

简直胡闹。林轩心中愈发不耐，这位太后，竟为了护住道门，要长住道观。

“太皇太后，您要来此处，圣上可知晓？”林轩上前一步问道。

“住口！哀家不愿同你这无君无亲之人多言。清儿，清场，哀家要在此礼道修行。”太皇太后对着身边宫女吩咐。

这是要把林轩赶出去。

“公爷，太皇太后要礼道，请您先行离开。”宫女上前，语气客气地传话。

“好，我这便走。”

林轩声音冷沉，礼数却不曾缺：“此处简陋清苦，还望太皇太后保重凤体。”

太皇太后半点不肯领情。  “滚。哀家但愿，再也不要在此地看见你。”

林轩转身走出大殿，清虚满脸得意，一路送到殿门口。

“林公，不到终局，难料输赢，您仔细脚下，贫道不远送了……”

“你当真以为，自己赢了？”林轩驻足回头。

“自然。这局面再清楚不过，太皇太后亲临坐镇，拨乱反正，不过早晚之事……”清虚答道。

“传令下去，重兵严守五台观。为护太皇太后安危，所有进出之人，一律细细盘查，不得松懈。”

踏出观门，林轩立刻对值守兵士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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