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0章 勘察院改制

杨淑仪把合资协议的框架草案拿来了。林向东看了一遍，改了两条……股权转让限制期从三年改成五年，分红比例按实缴出资不是按工商登记。

"让法务审。一周内签。"

"行。"

他靠在椅背上。窗外春宁的下午出了太阳，雾散了，南江的水面泛着光。

码头。江口。深水岸线一千二百米。

东升从陆路物流往水路延伸了。

林向东闭上眼。

他二十四岁。春宁四个月。从拿地到封顶到中转仓到码头。

来吧。

码头框架签了之后，林向东没让这事搁着。用地指标年底到期，环评、拿地、开工许可，一圈流程走下来少说三四个月，得赶。

但土建那边先炸了。

刘泉的电话打过来，声音劈得像砂纸刮铁皮。

"东哥，宿舍区出事了。地基沉降，不均匀沉降。三层主体浇完之后发现南侧下沉了四公分，北侧没事。监理说要停工查原因。"

四公分。不均匀沉降。不是自然沉降……自然沉降是整体均匀往下走，四公分偏在一侧，说明地基下面有问题。

"勘察报告呢？当初打地基之前做的地质勘察。"

"做了。但……"刘泉顿了一下，"勘察报告上写的是'承载力满足设计要求'。实际上南侧的土层跟报告写的不一样。杨总让我把勘察单位的原始钻孔记录调出来了，南侧那个钻孔的深度比别的孔浅了两米，取出来的土样……"

"土样是什么？"

"淤泥质黏土。报告上写的是粉质黏土。差了一个等级。"

勘察单位造假。把淤泥质黏土写成粉质黏土，承载力数据虚高了。设计院按假数据做的地基方案，打桩深度不够，现在荷载上来了，软土层扛不住，沉了。

林向东沉默了三秒。

"勘察单位是哪家？"

"春宁地质勘察院。新区管委会推荐的。"

又是新区管委会。董建平倒了，周国良退了，但新区管委会的人还在。推荐勘察院这种事……

"让杨淑仪查。勘察院跟谁有关系。"

挂了电话他翻到杨淑仪："宿舍区地基的事你知道了？"

"刚知道。刘泉发了勘察报告和钻孔记录对比。勘察院那边数据确实有问题……南侧三个钻孔，两个深度少了两米，土样描述跟实际不符。设计院按这个做的桩基方案，桩长不够。"

"设计院有没有责任？"

"设计院是按勘察数据设计的，勘察数据错了他们没法预判。但……设计院也有问题。按规范，如果勘察报告显示土层均匀，设计院应该要求补充勘察或者现场核验。他们没做。"

"设计院哪家？"

"临安建筑设计院春宁分院。院长姓范，范振华。"

临安的。不是本地人。

"查范振华跟春宁地质勘察院的关系。"

"行。"

杨淑仪查完了。

"东哥，范振华跟勘察院院长认识。勘察院院长叫孙德明，五十八岁，做了二十年。范振华跟孙德明是大学同学，同届不同系。另外……孙德明的儿子在范振华老婆的公司里当财务经理。"

"勘察院是国企还是民营？"

"改制过的。原来是省地质局下属的事业单位，十年前改制民营，孙德明和管理层持股。现在最大的股东是一家叫'春信投资'的公司，占股三十四。"

"春信投资谁家的？"

"法人是孙德明老婆的表弟。但实际控制人是……"

"谁？"

"沈万山。"

林向东靠在椅背上。

沈万山。没走干净。

万山快运停了、钢材板块收缩了，但人还在春宁。而且换了玩法……不直接跟东升对着干了，绕到背后，通过勘察院和设计院往东升的项目里埋雷。

宿舍区地基沉降。不是天灾，是人祸。勘察数据造假→设计桩长不够→荷载上来之后不均匀沉降。四公分。如果不处理，继续沉降会拉裂主体结构，宿舍楼变危房。

"沈万山通过春信投资持勘察院多少？"

"三十四。第一大股东。孙德明和管理层加起来四十六，分散在七个人头上。沈万山是单一最大。"

三十四。不是控股，但够说话了。勘察院做假数据，是沈万山授意的还是孙德明自己干的？

"孙德明跟沈万山之间有没有直接往来的证据？"

"目前没有。春信投资是壳公司，走的是代持。但沈万山接鼎丰钢材的时候，孙德明参加过签约晚宴。公开场合。"

不够硬。但够了。

林向东拿起手机翻到魏绍杰："沈万山。他通过春信投资控制了春宁地质勘察院三十四的股份。勘察院在东升宿舍区项目里做了假数据……土层造假、钻孔深度不够。查沈万山跟孙德明的资金往来。另外勘察院改制的时候有没有国资流失的问题。"

发完又翻到猴子："猴子，勘察院的事。春宁地质勘察院，孙德明。你帮我看看。"

猴子回："嗯"

刘泉那边有了新进展。

"东哥，沉降稳了。停了三天没再往下走。但四公分的差已经在了，不处理的话主体结构会有裂缝。"

"怎么处理？"

"两个方案。一是在南侧补桩……再打十二根灌注桩，穿过淤泥层到持力层。费用大概八十万，工期加两周。二是把三层主体拆了重来，地基重新处理。费用三百万起步，工期加两个月。"

"补桩。八十万，两周。"

"行。但补桩之前得让勘察院重新做补充勘察，确认淤泥层厚度和持力层深度。不然桩打多长不知道。"

"让别家做。不找春宁地质勘察院。"

"换哪家？"

"临安地质工程勘察院。杨总联系。"

"行。"

林向东挂了电话。补桩八十万加两周工期，能接受。但勘察院造假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宿舍区是东升自己用的，要是商业项目出了这事，验收都过不了。

而且沈万山在背后。他缩回去之后没老实，换了阴招……不正面打价格战了，往东升的项目里埋钉子。勘察数据造假只是第一颗。

"杨淑仪。"

"林总。"

"临安建筑设计院春宁分院那边。范振华。宿舍区设计的事，他有没有主动提过补充勘察？"

"没有。沉降出了之后他才去现场看了一次，说'按规范做了，没想到土层不一样'。"

"让他来一趟。"

范振华来了。

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穿一件米色风衣，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委屈劲儿。

"林总，这个事我们设计院有责任，但主要责任在勘察院。勘察数据给错了，我们按错误数据做设计……"

"范院长，规范你比我熟。勘察报告显示土层均匀的时候，你有没有要求现场核验？"

"这个……当时工期紧，杨总那边催得急……"

"催得急不是理由。规范里写的是'当勘察数据存在疑问时应进行现场核验或补充勘察'。你没做。"

范振华的嘴闭上了。

"范院长，宿舍区补桩八十万，工期加两周。这笔钱你们设计院和勘察院各承担多少，你回去算一下。算完了给我。"

"林总，这个责任划分……"

"按规范划分。勘察数据造假，勘察院主责。你没做核验，次责。东升不追究你们违约责任，但损失要赔。"

范振华站起来。风衣的腰带歪了，他没注意。

"林总，我回去跟院里汇报。"

"汇报完给我方案。"

范振华走了。

林向东靠在椅背上。设计院和勘察院赔钱是小事，八十万对东升来说不算什么。但这事背后的逻辑他得想清楚……沈万山通过春信投资控制勘察院，勘察院做假数据，设计院没核验。这条线如果不断，后面还有别的项目会出事。东升在春宁还有装修二期、办公区收尾、码头项目马上要开工……每一个都要勘察、要设计。

不能让沈万山躲在背后继续埋雷。

魏绍杰的消息回来了。

"沈万山跟孙德明之间有资金往来。去年十月，春信投资收到过一笔五百万的注资，来源是万山投资。另外孙德明老婆的表弟……春信法人……名下有一张卡，过去半年收到过三笔转账，合计八十万，来源是沈万山外甥的账户。"

五百万注资加八十万转账。沈万山在养勘察院。

"勘察院改制的事呢？"

"十年前改制的时候，评估价压低了。原值一千两百万的设备和资质，评估作价四百万。管理层和员工以四百万的价格买断。但评估报告是孙德明找的第三方做的，那家评估公司后来被处罚过两次……一次是出具虚假评估报告，一次是串通投标。"

虚假评估。国资流失。改制的时候吃了公家的肉。

"材料整理好。加上勘察造假的。"

"行。"

林向东锁屏。

沈万山的线越拉越长。钢材板块、物流快运、股权渗透浙东物产、控制勘察院……这个人缩回去了但没认。他在春宁织了一张暗网，不像宁长峰那样明着卡你，是躲在后面，通过持股、代持、人情关系控制关键环节。你项目要勘察，他控制勘察院。你项目要设计，他跟设计院院长是同学。你项目要贷款，他跟陶文彬吃过饭。

每一步都不直接动手，但每一步都在你脚下埋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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