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一世清名，还是千秋功业？
“不入仕，也能安居度日……”
梁太傅听着，神色渐渐郑重。
“那便是人人安居乐业了。国师既有此言，想必已有打算？”
“自然。”
秦忘川起身走了两步，回头看向梁太傅。
“首先，便是科举。”
“科举？”
“从各国选取人才，不问门第，只论本事。经过层层考试，将真正有才之士选入京中，为国效力。”
“太傅所拟的取士之法，正可用于此处。”
“其次，收田。”
“大乾境内，有不少荒田无人耕种。将无主的清查出来，收归国家，再按军功，授给前线的将士。”
“人留在军中，家眷在后方耕种。”
“立功越多，所得田亩便越多。钱粮、爵禄，也依功而授。”
梁太傅听得连连点头，赞道：“好办法！”
“如此，军功便不只是一时的犒赏了。”
“钱粮用尽便没了，田却能传给子孙。”
“有这份指望，将士岂有不用命的道理？”
“正是。”
“纵然战死，田地仍归家眷，应得的赏，也一分不少。”
“还有流民，也从中拨田安置。”
“新垦之田，头几年减免赋税，种子、农具，国家出些钱置办。”
一听不光要减免赋税，还要国家出钱。
梁太傅便收了笑，皱眉打断道：
“国师，授田倒还好说，可既免赋税，又要出钱出粮，国库哪里支应得起？”
“到时田还没种起来，朝廷便先撑不住了。”
秦忘川点头。
“这一点我想过。”
他重新坐下。
“国库眼下顾不过来天下，顾一县一乡，总还办得到。”
“先择一处，将田授下去，种子、农具供上，让这里的百姓先过上好日子。”
“待这一处田有人耕，仓中有粮，家家有余，再拿出些余力，帮邻近的地方。”
梁太傅听着，眉头稍松，明白过来其中用意。
“以一地之富，济另一地之困？”
“正是。”
“先让一处富起来，再由它带着周围几处。等周围也有了余粮，便能再帮更远的地方。”
“如此循环。”
“虽非一朝之功，却能使富庶之地日多，贫困之地日少。长此以往，大乾岂有不强之理？”
梁太傅听到这里，整个人肃然起敬，不由站起身来。
走出两步，又回头看向秦忘川，张了张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索性再次转过身，在屋内来回踱步。
“国库贫乏，便先以田养民……”
“一地先富，再济邻邑。如此，后来垦田所需，便不必尽取于国库。”
他越想，脚下便走得越快，到了窗前，才猛地停住。
“妙啊！”
“国师，真乃神人也！”
秦忘川等他平复下来，才接着道：
“方法虽好，也要有执行的人才行。”
“太傅，我想请你主持这场变法。”
梁太傅脸上的喜色渐渐收住。
方才说得兴起，几乎忘了，这些新法一旦推行，先前那些顾虑便都要成真。
“老夫……”
秦忘川看着他。
“太傅一生清正，即便就此归老，也不失一世清名。”
“可若主持变法，使大乾强盛，让天下百姓得以安居，所留之名，便不止这一世。”
“一世清名，还是千秋功业。”
“太傅想取哪一个？”
梁太傅忽觉有些乏力，伸手扶住身旁的椅背，转过身，缓缓坐了下去。
他已到了这把年纪。
再过几年，辞官归家，含饴弄孙，朝中的旧交总还肯照拂后辈。
即便子孙不成器，谋个差事，也算替他们留了条路。
可若接下此事……
朝中那些相识数十年的人，会如何看他？
往日肯替儿孙说话的人，又有几个还肯登门？
说到底，方才讲过的那些忧虑，一件也没少。
秦忘川所说的富庶安宁，尚在往后。
眼下只要点头，便得先舍掉一些握在手里的东西。
屋外传来更声。
梁太傅抬起头，迎上秦忘川的目光。
少年仍坐在那里，眸光清亮，仿佛已看透了自己心中所有的挣扎，笃定终会应下。
“国师说的那些，老夫未必等得到。”
“或许。”
“可这法一推，得罪的人，却一个也少不了。”
“是。”
梁太傅扯了扯嘴角。
“国师倒是实诚，明知其中利害，也不肯哄骗老夫一句。”
“太傅心中明白，何须我哄。”
嘴角那点笑意渐渐淡了。
是啊。
谁能拒绝千秋功业呢？
而且，他也是真的希望这个国家好起来。
想罢，老人再次起身，理正衣襟。
抬眼时，眼中满是果决。
“老夫愿意。”
双手交叠，郑重一揖。
“愿为国师马前卒。”
秦忘川也站起身，伸手托住那双微微发颤的手臂，将人扶了起来。
“有劳太傅。”
……
送至府门，梁太傅仍站在阶前，望着那道身影渐渐走远。
夜风吹来，侍从捧着外袍上前。
“老爷，夜深了。”
“将书房的灯添上。”
梁太傅接过外袍，披在肩头，转身便往回走。
回到案前，他铺纸蘸墨，将今夜所议一项项记了下来。
取士、清田、军功授爵……
写到垦荒免赋时，笔下稍停，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先择一地。
“来人。”
管事赶到门前，见他伏案书写，便放轻脚步，候在近处。
“持老夫名帖，去请吏部崔尚书、户部沈尚书、兵部陆尚书。”
“就说老夫有要事相商，请他们即刻过府。”
“另请许御史一道来。”
“是。若问起所为何事……”
“商议新法。”
管事抬了抬头。
梁太傅已经低头接着写了。
“再备些纸来。”
府门外，车驾已候了许久。
侍从见他出来，忙上前掀起车帘。
秦忘川却轻轻摇头。
“我走走。”
说罢，伸了个懒腰，径直沿长街走去。
夜风迎面吹来，拂起衣袖。
他微微仰着脸，任风吹过，脚下也走得散漫。
车轮声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
街边门户紧闭，偶有一两盏灯还亮着。
这样的时候，倒叫人有些想家。
不过，还早。
这边的事，才刚开始。
“会变成什么样呢。”
低语融进夜风，悠悠飘向长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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