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相残


一番查看,又取来银针试探,大夫叹了口气:“确实是一样的毒。”

话音刚落,朱当敢脚底抹油就要跑。

朱婆母哪能不知晓自己儿子的秉性,早有准备。

他还没跑出两步,脚下就被一条扫帚绊倒,差点没把下巴摔裂了,疼得他吱哇乱叫。

朱婆母冷冷道:“你要是跑,那我只能去官府击鼓鸣冤了。”

这话成功吓住了朱当敢。

自己做了什么事,自己最清楚。

这种暗地里偷偷给弟弟衣服下毒的事情,一旦曝光,他少不得要吃一顿官司。

有外人在跟前,他不好发作,只得忍下这份委屈不甘和愤怒,乖乖等着母亲将事儿办完。

朱婆母给大夫塞了好些诊金。

大夫大约也是见惯了这种家宅内部的阴私手段。

见朱婆母没有要声张的意思,他也乐得装聋作哑。

收下银钱,又开了好些解毒的药来,一只只药包装好,足有十来包。

“万幸毒素只在肌理中,还未深入皮肉,这样内服外敷,很快就会好的。”

朱婆母千恩万谢,领着朱当敢回去了。

一路上,母子俩都没说话。

回家后,朱婆母安放好东西,转身去了大儿子房中。

清算的时候到了,朱当敢这一回没躺着,一见母亲进门,他腾地一下站起身,耷拉着脑袋盯着自己的脚尖,大气不敢出一声。

“说说吧。”

朱婆母叹气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是你亲弟弟。”

这句话没有得到朱当敢的回应。

他还是缩在角落,一言不发。

“就算家里人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但你扪心自问,这些年你对得起我们了吗?”朱婆母见他这样赖皮的模样,又是火冒三丈。

她这样的市井妇人的生存理念其实很简单直白。

——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好过!风水轮流转!

没道理对方占尽好处,自己吃亏受苦,还要给自身上一个道德枷锁。

朱婆母就不是这种人。

她对着大儿子好一阵噼里啪啦地骂,几乎骂得对方狗血淋头。

朱当敢喘着粗气,突然抬起脸:“你们不就是喜欢他脑子聪明会读书么,我处处比不上他,现在你、我媳妇都向着他,他什么都有了,我呢,我啥都不剩,我花家里几个钱怎么了?这是你们欠我的!”

瞬间,朱婆母以为朱当敢察觉到长媳和小儿子的秘密了,一时心虚。

朱当敢却又道:“从小你们就该捧着我,惯着我,我是家里长子,他是后来的,难道不懂长兄为重吗?我不就是吃了几天酒,花了你们几个钱嘛,等你老了,我一样要尽孝,一样要给你养老!你不指望我、不对我好,还能对谁?要我说,你才是老糊涂的!”

朱婆母倒抽一口凉气。

“我还能指望你给我养老?”她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

“对啊!你还能劳作几年,以后还不是要靠我。”

“靠你?你拿什么给我养老?”

“家里不是还有银钱,还有积蓄,老爹去世的时候给你留了不少家当,那些应该也是我占大头!这不是还有早点铺子么,檀珍那婆娘管着,赚来的钱不也是我的?我是她男人,是她的天,我让她每旬每月给我交银子,她敢不从么,要是敢多半个字,我就把她休了!”

朱当敢说着,越来越笃定自己没错。

妻子给他戴了绿帽。

他还要被迫给一个不是自己骨血的孩子当爹。

这口气何时何地想起来都咽不下!

朱婆母失望至极。

她突然发现有些事到了不得不给一个决断的时候了。

“好好,你是长子你能耐,都是我们错了……”她摇着手,“过往种种都是我这个做娘的对不住你,你想怎么折腾都随你,但你给你弟弟下毒这事儿也是对的么?”

朱当敢面上的愤慨瞬间烟消云散。

他面色煞白如纸,刚刚还很叫嚣的气焰也熄灭了大半。

“以前的事儿我不计较,你今日跟我说说清楚下毒是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你已犯了王法,若我将真相告诉你弟弟,你少不得要进官府坐牢!”朱婆母冷冷道,“你既这么有道理,那……就让你弟弟来跟你当面说说清楚。”

丢下这句话,朱婆母不再言语,抬腿走人。

朱当敢愣了好久,身子软塌塌地坠了下去,瘫坐在床边,久久无言。

又是一天过去了。

这一天好像跟从前没什么两样。

檀珍歇了个午觉,便起来去厨房忙活晚饭。

柴房里草垛齐整,劈好的木柴堆得高高的,拿取方便;厨房内外共有两口大水缸,这会子也是满满当当,家里请了帮工,这些累活重活早有人做好了。

先去天井里收好了衣服,简单理了理挂在木制架子上,打算等忙完晚饭再来收拾。

晚上就做简单的炕饼,配点野鱼做成的小菜。

这野鱼只有拇指大小点。

是今儿早上收摊后,她在街边看见一个老头卖的。

满满一个竹篮,有些小鱼还活蹦乱跳的。

檀珍索性一下子都买了,带回家中清洗后用沉沉的磨刀石压着。

只要压上半天,鱼骨便会变得酥软。

这时炉灶内起大火,再往锅里刷上一层薄油,将小鱼倒进去煸一会儿,这鱼儿便能又酥又脆,十分开胃。

哪怕不加盐巴,也能下饭。

檀珍嗅着四周弥漫的鲜味,很满意今日自己的手艺,动作越发灵活麻利了。

正忙着,朱炎生回来了。

他洗了手就来帮忙。

檀珍嘴上不说话,嘴角抿着,略微带着些压不住的上扬弧度。

二人互相搭把手,晚饭很快就得了。

“我去叫娘吃饭。”朱炎生说。

“娘今日许是累着了,我回来的时候她还没归家,我这一觉睡到现在也没见她人影,应该是在屋内小憩呢,赶紧叫她起来,没得睡多了,晚上反倒睡不着。”

“好。”朱炎生很喜欢檀珍絮絮叨叨地叮嘱自己。

他快步去了里屋。

檀珍哼着小调,从锅里盛起一大碗的粥饭。

突然,朱炎生那边传来凄厉的嘶吼:“娘,娘!!你怎么了,娘!”

檀珍心头猛地一紧,忙丢下锅铲小跑过去。

只见里屋的床上,朱婆母呈大字型躺在被褥上,头朝着床边挂下来,两只眼睛圆瞪,已没有了生机,那白到青灰的面色特别吓人,檀珍一时间不敢靠近,从心到身,无处不在战栗。

一阵恶心涌了上来,檀珍赶紧别过脸去,干呕不止。

自打惊蛰过后,平静的春夜添了不少喧嚣的虫鸣。

虞声笙正平躺着准备睡觉,听着外头的声响,恍惚间还以为自己仍在童年时的乡野。

正半梦半醒的时候,闻昊渊突然捅了捅她的胳膊:“你看看那边……是不是有个人?”

虞声笙惊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隔着两层帘幔,又隔了一方桌案的距离,在剔红香几的旁边果真有个隐隐约约的人影。

虞声笙眯起眼,立马看出了端倪。

她撩起帘幔,取下挂在床头的羊角灯。

“我来吧。”闻昊渊拉住她。

“还是我来,我怕你身上煞气太重会吓跑了她。”

闻昊渊:……

他后知后觉,好像明白了什么,渐渐松开手。

虞声笙走到那人影面前,这下看得极为真切。

是个人影,但也就是人影而已。

没有个凝固的状态,反倒飘忽不定,好像下一息就能被一阵风吹散了。

虞声笙眯起眼,随手在空中划了一道符咒。

那符咒闪动着灵光,没入那人影体内。

很快,那人影渐渐清晰,成了一个确切的模样。

虞声笙觉得眼熟,略微想了想:“你是不是来找我算过卦?我记得当时你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一个年轻媳妇。”

“是,那是我儿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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