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四章
晏屿桉没接她这句话。
他低头吃面，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一下停顿只是梅雨看错了。
梅雨也不追问。
有些事情，若是非要问出个明白来，反倒没什么意思。她从前在家里时，凡事都要争个对错，后来进了内阁才知道，有些话听一半便够了，有些人也不必非要拆穿。
譬如晏屿桉。
他若是不想说，便是拿刀架在脖子上，也未必肯说实话。
两人吃完面出来，夜色已经落了下来。街边铺子陆续点起灯，卖糖人的老汉收拾着担子，几个孩子追着跑过去，笑声一路飘远。
梅雨把纸包折好，收进袖中。
晏屿桉侧头看她。
“还留着做什么？”
“桂花糕还没吃完。”
“不是给你吃的？”
“是啊。”
梅雨说得理所当然，倒把晏屿桉听笑了。
“那你收起来做什么？”
“明日吃。”
她看他一眼，又补了一句：“总不能因为大人买的，就非得一口气吃完。”
晏屿桉一时没说话。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可细想又觉得有些道理。
他从前给人送东西，送出去便是送出去，从来没有想过旁人会不会留着，什么时候吃，又会不会觉得贵重。
偏偏梅雨总能把一件寻常事说得叫人无从反驳。
他看着她将纸包妥帖地收好，忽然问：“若是明日凉了，不好吃了呢？”
“那也是桂花糕。”
“你倒是不挑。”
“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
梅雨说完，才察觉这句话似乎不大妥当。
她今日在户部折腾了一整天，先是对册子，又是问刘主事，后来还跟着孙学士去了一趟户部衙门。忙到天黑才想起来自己没吃饭，竟把这话说得如此顺口。
晏屿桉却没笑她。
他只是看了她片刻，才道：“以后忙归忙，饭还是要吃的。”
梅雨应了一声。
“下官记着。”
“你每回都这么说。”
“那便说明下官记性不错。”
晏屿桉转头看她。
梅雨也看着他，眼里还带着一点笑。
两人对视片刻，他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抬手替她挡开迎面挤过来的行人。
街上人多，梅雨没留神，肩头轻轻碰了他一下。
她脚步一顿，刚要退开，晏屿桉却已经收回了手，神色自然得像什么也没发生。
“走吧。”
梅雨跟上去。
走出东街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人，您方才说让大理寺配合我，这事是不是还得先跟孙学士商量？”
“你若想查，便去查。孙学士既然已经把案子交给你，自然不会拦着。”
“可户部的事情牵扯太多，若是惊动了上头的人，恐怕……”
“怕什么？”
晏屿桉脚步没停。
“你手里有册子，有条子，还有刘主事的口供。只要证据在，便不必因为谁的官职高些，就先矮了三分。”
梅雨低头想了想。
“大人说得是。”
“不过，你也要记住一件事。”
她抬起头。
“什么？”
“查账与查人不同。账册摆在那里，哪一笔不对，你总能找出痕迹。可人不一样。人会说谎，会推诿，也会为了活命，把旁人的名字一并拖下水。”
晏屿桉的声音不紧不慢。
“刘主事交代的事情，你可以记下来，却不能他说什么，你便信什么。周远是第一层，吴大人是第二层。再往上，究竟还有没有人，谁也说不准。”
梅雨点头。
“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
他说完，忽然又问：“你觉得刘主事为什么会留那张条子？”
梅雨没料到他会问这个，认真想了想。
“他说自己只是想留个凭据。下官觉得，这话未必全是假。”
“哦？”
“他若早就打算拿条子自保，便不会等到今日才交出来。可若说他从未想过自保，也不大可能。”
梅雨停了一下。
“人做错了事，未必每一刻都想着怎么逃罪。也许当时只是怕，觉得事情不对，又不敢说，便偷偷留了个东西。等到后来真出了事，才知道那东西有用。”
晏屿桉侧过头。
“你倒是替他说话。”
“不是替他说话。”
梅雨道：“该罚的自然要罚。只是查案不能因为一个人做错过事，就觉得他说的每句话都是假的。若是如此，便不必审了，直接定罪便是。”
晏屿桉看了她一会儿，眼里浮起一点赞许。
“不错。”
梅雨被他夸得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自己方才说得太多，没想到他竟会认同。
“不过，”晏屿桉接着道，“你也别因为他给了证据，就觉得他值得信任。一个人敢在底册上动笔，便说明他早已知道这件事不合规矩。至于他为什么动笔，又为什么留条子，还得继续查。”
梅雨应下。
两人一路走到内阁附近，晏屿桉才停了脚步。
“明日我让大理寺派个人过来。你把手上的证据整理好，先不要急着去找周远。”
梅雨一怔。
“周远不是关键吗？”
“是关键，所以才不能急。”
晏屿桉看着她。
“吴大人今日被带走，户部那边很快就会有动静。周远若是心里有鬼，必然会想办法打听消息。你现在过去，反倒容易叫他察觉。”
梅雨想起今日吴大人离开时那副难看的脸色，心里渐渐有了数。
“那便先等两日？”
“等消息，也等他自己露出破绽。”
晏屿桉说完，抬手理了理袖口。
“你今日累了一天，回去歇着。案子的事情，明日再说。”
梅雨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从前她在内阁做事，孙学士虽然也会关照她，却大多是把事情交代清楚，剩下的便由她自己去琢磨。
晏屿桉却不同。
他似乎总能看出她下一步会走到哪里，也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因为一件事情想得太多，什么时候又会因为急于查清真相而忽略别的东西。
他并不替她做决定，却总会在她快要走偏的时候，伸手把她往回拉一点。
梅雨想了想，还是开了口。
“大人。”
“嗯？”
“您是不是觉得，下官有时候太急了？”
晏屿桉看她一眼。
“那你打算怎么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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