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三章 又怎么了
午后户部的原册送来了，两个书办抬着箱子进的屋。孙学士把茶盏往旁边一推，指了指案面，让人把册子一摞摞码好。
梅雨坐在他下首，两个人对着一本一本翻。孙学士看册子快，一目十行，翻到有疑问的地方就拿朱笔圈出来，推到梅雨面前让她核对吏部的存根。梅雨手边摊着自己那本抄录，一项一项对过去，对上了就点头，对不上就另抽一张纸记下来。
核对到第三本的时候，孙学士忽然停了手。
“梅雨，你来看这个。”
梅雨凑过去，是一笔三万石的漕粮转运记录，年份是前年秋，经手人写的是周远，押运官的名字她没见过。孙学士指了指押运官那栏。
“这个人，你认得吗？”
梅雨摇头。
孙学士把册子合上，搁到一旁。“这人三年前调去了岭南，再没回过京。可这册子上记着，前年秋他还在押运漕粮。”
梅雨翻出吏部的存根对照，果然，吏部那边的考评记录里，这人前年秋还在岭南任上，没离开过。也就是说，户部这本底册上的押运官，是假的。
“替名。”梅雨说。
孙学士点了点头。“周远胆子不小，拿一个远在岭南的人当挡箭牌。出了事查起来，那人隔着几千里，什么都不知道，自然咬不出他来。”
梅雨把这笔单独抄下来，跟之前那五处并排放好。前后加起来，涉及的粮数已经超过两万石。
孙学士靠进椅背里，端着茶盏想了一会儿。“周远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多手脚。户部那边帮他做账的，至少还得有两个人。一个管底册，一个管盖印。”
“下官去查。”
“查可以，别打草惊蛇。”孙学士看了她一眼，“你明日先去户部，把那个刘主事叫出来单独问话。这人胆子小，吓一吓就什么都说了。可你得给他留退路，让他知道自己交代了不会有事。”
梅雨应了。第二日一早她去了户部，这回没进库房，直接找到刘主事的值房。刘主事见她进来，脸色明显慌了，手里端着的茶盏搁下去的时候磕了一声。
“梅大人。”
“刘主事，借一步说话。”
梅雨把人领到衙门外头的茶铺里，挑了个角落坐下。刘主事坐立不安，手搁在膝上，搓来搓去。
梅雨也不绕弯子。“前年秋那批三万石的漕粮，押运官写的是岭南那位。可那人当时人在岭南，不可能押运。这事刘主事知道吗？”
刘主事的脸白了一层。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没说这事跟刘主事有关系。”梅雨语气缓了些，“可底册上是你的笔迹，盖印也是经你的手。真查起来，刘主事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刘主事额上冒了汗。他掏帕子擦了擦，闷了半天才开口。“梅大人，下官……下官确实经手了那本底册。可底册上的数，是周大人拿来的条子，让下官照抄的。下官当时问过一句，周大人说那是首辅批过的，下官就没敢再问。”
“条子还在吗？”
刘主事犹豫了一下。“下官留了一张。就一张。旁的都交回去了。”
“明日带来给我。”梅雨看着他，“这事你主动交代，跟被人查出来，不一样。你自己掂量。”
刘主事连连点头。
梅雨回了内阁，把经过跟孙学士说了。孙学士听完嗯了一声。“行。等他交了条子，这事就能往户部郎中那边捅了。周远后面那个人，也该露头了。”
果然，第二日刘主事把条子送来了。梅雨看了，上头确实是周远的笔迹，批了“照抄”两个字，底下还盖了私印。她把条子收好，拿给孙学士看。孙学士看了，把条子往案上一拍。
“够用了。”
当日下午，孙学士带着梅雨去了户部，把刘主事叫来当面一对，刘主事竹筒倒豆子全说了。户部郎中吴大人被叫来的时候脸色难看极了，可条子和册子摆在那儿，他推不掉。
吴大人被带走之后，梅雨从户部出来，天已经暗了。她站在衙门口台阶上，觉得腿发软，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刘主事从里头追出来，在她身后站定，鞠了一躬。
“梅大人，多谢。”
梅雨回头看他。“你谢我做什么。是你自己留的条子。”
刘主事苦笑了一下。“下官留那张条子的时候，也没想着要用。就是觉得……总得留个凭据。这回若不是大人给下官留了退路，下官怕是连这张条子都不敢往外拿。”
梅雨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让他走了。
她往内阁走的时候路过东街，老陈记已经收了摊。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饿。从早上到现在，她就吃了一块糕。
“梅雨。”
她回头，晏屿桉站在街对面，手里提着个纸包。
“大人怎么在这儿。”
“等你。”他走过来，把纸包递给她，“面馆还开着，先吃饭。”
梅雨接过纸包，拆开一看，是两块桂花糕。她抬头看他。
“孙学士说你今日去户部了。”晏屿桉往面馆方向走，步子放得慢，“闹出这么大动静，我过来看看。”
梅雨跟着他走。“大人是来看下官有没有被人欺负？”
“嗯。”
梅雨笑了一下，没再问。两人进了面馆坐下，伙计端上两碗面。梅雨是真饿了，埋头吃了一阵，才抬起头来。
“大人。”
“嗯。”
“条子的事，下官觉得不踏实。”
晏屿桉搁下筷子看她。
“刘主事留了条子，可他说旁的条子都交回去了。那些交回去的条子，周远肯定处理了。光凭这一张，能查到吴大人头上，可再往上呢？”
晏屿桉看着她，眼里有了些笑意。
“你想查到底？”
“想。”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面，语气淡淡的。
“那就查。吴大人上头是谁，你顺着线摸过去。我让大理寺那边配合你。”
梅雨应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吃到一半，她忽然又抬起头。
“大人。”
“又怎么了。”
“您今早在东街等了多久？”
晏屿桉筷子顿了一下。
“没多久。”
梅雨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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