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二章 沦陷中
梅雨回到吏部，把手头的公函和抄录归置好，又去郑侍郎那里回了一声。郑侍郎听说孙学士问了她两刻钟的话，脸上笑意深了几分，连说了两个好。
等她忙完这些出来，天色已经偏了。她想起长随带的话，洗了把手，往内阁那边走。
晏屿桉的值房门半掩着，里头亮着灯。梅雨敲了敲门，听见里头应了一声，才推门进去。晏屿桉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折子，手里捏着朱笔，却没在写，像是在想什么事。
“来了。”他搁下笔，往后靠了靠，“孙学士那边怎么样。”
梅雨在案前站定。“问了几处粮册的事，下官答了。孙大人没说什么，就让下官出来了。”
“没说什么？”晏屿桉看了她一眼，“他那人，没说什么就是满意了。”
梅雨想了想，把孙学士最后那几句话原样学了一遍。晏屿桉听完，嘴角动了一下。
“他倒肯夸我。”
“孙大人说大人从不替人说好话。”
“确实不替。”晏屿桉伸手从案边抽出一张单子，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梅雨接过一看，是户部送来的核查名单，上头列了沿河三州近五年经手粮册的官员，周远的名字排在头一个，后面还跟着三四个。其中有一个名字梅雨认得，是户部的一个主事，姓刘，上回她去借册子的时候，这人就在库房外头坐着，一直没吭声。
“这个刘主事，下官见过。”梅雨说。
“他怎么了。”
“上回去户部借册，小吏推三阻四，这个刘主事就在旁边坐着，一句话没说。后来下官递了借阅文书，他才起身去催了一句。”
晏屿桉嗯了一声。“这人查过了，没大问题。周远那几年做的手脚，他多半不知情，就是胆子小，怕事。”
梅雨把单子放回案上。“那核查的事，下官明日就开始？”
“明日先别急。”晏屿桉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份文书，递过来，“你先把这个看了。”
梅雨接了翻开，是一份调令。上头写着调吏部编修梅雨入内阁，暂充侍读，专办漕运核查一事。
她看了两遍，抬起头来。
“大人，这个……”
“内阁侍读，位份够你牵头核查了。”晏屿桉语气平平的，“孙学士那边也点了头。他今日问了你那些话，回来就跟我说这人能用。内阁正好缺个懂粮册的人，把你调过来，顺理成章。”
梅雨拿着调令，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进吏部才多久，从编修到内阁侍读，中间隔了好几级。
“下官资历不够。”
“你查出来的东西够。”晏屿桉看着她，“一万两千石粮，周远一个人吞不下，后头还有人。你牵头查这件事，名正言顺。旁人要说闲话，让他们先把粮册翻明白了再说。”
梅雨把调令收好，深吸了一口气。
“下官领命。”
晏屿桉点了点头，从案边又拿了个东西递过来。梅雨一看，是个新的腰牌，上头刻着内阁侍读的字样，底下还有她的名字。
“腰牌都做好了？”她有些意外。
“孙学士点的头，吏部那边的手续我让人加急办的。”晏屿桉把腰牌搁在她面前，“明日上衙先去内阁点卯，孙学士会给你派差事。核查的事你照旧牵头，只是往后折子直接递内阁，不用再经吏部转一道。”
梅雨把腰牌拿起来，牌子不大，沉甸甸的。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想起什么。
“大人。”
“嗯。”
“这个调令，是孙学士提的，还是您提的？”
晏屿桉看了她一眼，没答这话，只道：“孙学士若是不点头，我提了也没用。”
梅雨把腰牌收好，退后一步行了个礼。这回她没再多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晏屿桉在后头说了一句。
“明日上衙之前，先去东街把糕买了。”
梅雨回头看他。
“孙学士也爱吃老陈记的糕。”晏屿桉低头翻着折子，语气随意，“你明日带两块过去，他嘴上不说，心里受用。”
梅雨忍着笑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第二日她起了个大早，先去东街买了糕，用油纸包好揣在袖中，然后往内阁去。孙学士的值房门开着，老头坐在里头翻册子，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
“来了。坐。”
梅雨把糕掏出来搁在案边。“孙大人，老陈记的桂花糕，今早刚出锅的。”
孙学士瞥了一眼油纸包，哼了一声。“谁跟你说我爱吃这个的。”
“下官自己琢磨的。”
孙学士没再问，拆开油纸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册子在那边柜子里，你自己翻。漕运的事往后你跟着我办。”
梅雨应了，坐到旁边的小案边翻册子。孙学士吃了两块糕，把油纸重新包好搁到一边，忽然开口：“晏首辅昨儿晚上找我了。”
梅雨抬起头。
“他说你查账查得仔细，让我多带带你。”孙学士看了她一眼，“我说行，我正好缺个翻册子的。不过我丑话说前头，我这儿不养闲人。你干得好就留着，干不好我照样骂。”
梅雨点头。“下官明白。”
孙学士又哼了一声，低头继续翻册子。梅雨也低下头，把面前那摞粮册摊开，一页一页对起来。屋里安静了半个时辰，只有翻纸页的声音。
快到晌午的时候，孙学士忽然搁下笔。“梅雨。”
“在。”
“你昨日说的那五处差错，我让人去户部调了原册来。午后送来，你跟我一起核。”
梅雨应了。孙学士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肩膀，往外走的时候路过她案边，停了一步。
“对了，晏首辅那人，你少跟他学。”
梅雨一愣。“学什么？”
“学他那张脸。”孙学士往外走，声音从门口传来，“成天板着，跟谁欠他钱似的。你往后在内阁办事，该笑就笑，别学他。”
梅雨坐在案后，忍着笑应了一声。等孙学士走远了，她才低下头继续翻册子，嘴角弯着，压都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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