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章 水烧开了
第二日梅雨醒得比平日还早。她躺在床上听外头的动静，卖早点的梆子声还没响，天光从窗纸缝里透进来，灰蒙蒙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跟自己说再睡一会儿。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碗馄饨，怎么也静不下来。
熬了小半个时辰，她到底起了身。洗漱完站在铜镜前梳头，手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一身干净的藕色衫子，头发也整整齐齐挽了个髻，插的还是那支稍亮的银簪。
她对着镜子看了两眼，伸手把簪子扶正了些。
出门的时候天色还早，东街上的铺子刚开张。梅雨走到面馆门口，门板才卸了一半，伙计正端着水盆往外泼。见她站在门口，伙计愣了一下。
“姑娘，吃面？还得等会儿，水还没烧开。”
“不急。”
她站在街边等了一会儿。对面老陈记的蒸笼已经冒起了热气，老陈头探出头来，看见她，笑呵呵地招呼了一声。梅雨摇了摇头，没过去。
馄饨铺的门板卸完了，伙计让她进去坐。她挑了上次那个靠窗的位置，要了两碗馄饨，又想了想，加了一碟小菜。
等馄饨端上来的时候，晏屿桉还没到。
梅雨看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馄饨皮薄，透出里头粉色的肉馅，汤上浮着葱花和紫菜。她拿起勺子，又放下来。
再等等。
又等了一刻钟，还是不见人。梅雨有些坐不住了。她往窗外看了几回，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卖菜的挑着担子过去，有小孩追着跑。就是没有那个玄色袍子的身影。
她忽然想到，这人该不会不来了吧。
随即又觉得好笑。明明是自己说要请客，怎么倒像她求着他来似的。梅雨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送进嘴里。馄饨馅调得鲜，汤也清，吃着不错。
她正吃着，门口有人进来。梅雨抬头，是个穿灰袍的中年人，不是晏屿桉。她低下头继续吃。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对面有人坐下来。
“来晚了。”
梅雨抬头，晏屿桉坐在她对面，今日换了件半旧的青灰色圆领袍，头发简单束着，看着比平日随意。他面前那碗馄饨还冒着热气，伙计刚端上来的。
“大人怎么才来。”梅雨说。
“府里有点事绊住了。”
他没多解释，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梅雨看着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感觉慢慢平下去。她本来想问他什么事，又觉得不该问。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馄饨铺里陆续坐满了人，大多是附近的街坊，说话声嗡嗡的。
晏屿桉吃了半碗，忽然开口：“你那份折子，孙学士昨日找我问了。”
梅雨抬起头。
“问什么？”
“问是谁写的。我说是吏部一个编修。”晏屿桉看了她一眼，“他让我把人也带过去给他看看。我说改日。”
梅雨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
“孙学士要见我？”
“他那人，见了面就要考你。你若是答不上来，他能当场拉下脸。”晏屿桉语气淡淡的，“所以我说改日。”
梅雨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他在替她挡，怕她去了被为难。
“下官不怕考。”
晏屿桉看着她。
“我查那些粮册的时候，不是白查的。”梅雨说，“他要问什么，我答什么。”
晏屿桉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把碗里剩的两个馄饨吃了，搁下勺子，才说：“那你自己说，什么时候去。”
梅雨想了想。
“后日。”
晏屿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梅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外头老陈记门口排着队，有人买了糕正拆油纸。
“大人。”她忽然开口。
“嗯。”
“您当初为什么帮我。”
晏屿桉回过头来。
梅雨接着说：“下官问的不是科举之后的事。是更早。下官当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是您派人来教下官读书，给下官找的先生。那时候下官跟您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晏屿桉看着她，目光沉沉的。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你当初在县学交上来的那篇课业，我看过。”
梅雨怔了一下。她记得那篇课业，是她刚进县学的时候写的，题目是“论河工疏浚”。她那时候什么也不懂，翻了几本旧册子，硬凑了一篇。交上去之后自己都觉得寒碜，没想到会被人看到。
“那篇写得不怎么样。”梅雨说。
“是不怎么样。”晏屿桉端茶喝了一口，“但里头有一句话，你说河工之事，非一日之功，当以十年为期，逐年修补，不可急成。”
梅雨记得那句话。那是一位老河工跟她说的，她听着觉得有道理，就写进去了。
“那话不是我说的。”她诚实道，“是县里一个老河工说的，下官只是记下来。”
“我知道。”晏屿桉放下茶盏，“可你知道记下来，旁人不记。那年县学交上来的课业，上百篇，只有你一个人提到了河工要逐年修。”
梅雨愣住。
“那时候我就让人去查了查你。”晏屿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后来你进京赶考，我便顺手指了个路。”
梅雨坐在原处，勺子搁在碗里，馄饨汤渐渐凉了。她从前总以为晏屿桉帮她，是因为看她可怜，或者因为别的什么说不清的原因。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是因为她写的一篇课业里，记了一个老河工的话。
“就这么简单？”她问。
晏屿桉看着她。
“你以为多复杂？”
梅雨说不出话。她低下头，把碗里剩的汤慢慢喝了。汤已经温了，喝到嘴里没什么滋味，可她喝得很认真，一滴没剩。
晏屿桉等她把碗放下，才说：“孙学士那边，后日我让人领你过去。”
“嗯。”
“别紧张。”
“下官不紧张。”
晏屿桉看了她一眼，没拆穿她。两人起身往外走，梅雨去柜台付了钱，晏屿桉已经站在门外等她了。街上人来人往，他站在檐下，日光落在肩上，整个人看着比平日松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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