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两清

可长公主闻言，竟是微微一怔，脱口问道：“你……需用此物调养身子？”语气里的关切与讶异，真实得毫无破绽。

裴清晏心下一沉。

她的试探，再一次落入了空处。长公主的反应，全然不在她预料之内。

好在，她素来习惯为自己留有转圜的余地。

“是想起殿下从前素来畏寒，”她神色已恢复如常，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前些日子偶得此方，便命人誊抄了一份送至府上。方才忽而记起，顺口一问罢了。”

长公主眼中掠过一缕细微的诧色，旋即又归于那片深潭般的平静：“近日宫中太医正为我调理，用药有制，恐生冲撞。”

若不是那只木匣被原样退回，这番话听来，倒真像一番无可指摘的推却。

裴清晏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笑意却未及眼底：“原是如此。”

她顿了顿，似随口一提，“不过听闻此方颇具效验，殿下若得空，不妨一试。”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转身推门而出。

甫一出门，她又回身望去，目光仿佛穿透那道薄薄的禅房门，落在那道端坐的身影上。

吴勇候在门外，见裴清晏站在门口，久未移步，不由面露困惑，上前轻声唤道：“君侯？”

裴清晏蓦然回神。

无论如何，今日这番试探已见成效。往后如何行事，还须得从长计议。

“走吧，该去云府了。”

说罢，她敛去所有情绪，转身踏入廊下的光影里。

云府书房。

云铮正坐在桌案前处理公务，房门突然被人推开。

裴清晏径直入内，一进门，便催问道：“拿过来了吗？”

云铮头也不抬，朝一旁的条案虚指了一下。

裴清晏顺着看去，便见到了装着冰蚕的玉匣。

如今窦老夫人的身体日渐好转，清醒的时候越来越长。裴清晏怕被老夫人察觉到异样，便让云铮每日提前将冰蚕从慈晖堂拿到他前院书房，待裴清晏给冰蚕喂过血后，再送回去让府医制药。

裴清晏解下斗篷，露出里头一袭墨绿色缺胯袍。那袍子裁得利落，腰身束得紧，衬得人如青竹般挺拔飒爽。她将长袖一层层挽至肘间，手臂上纵横交错的旧伤便毫无遮掩地显露出来。

她走到条案前，利落地用短刀在手臂处有添了一道口子。

鲜血顺着流入下方的玉匣内。

里面连日被鲜血喂养的冰蚕，正扭着浅绯的身躯，贪婪地吸食着。

原本埋头伏案处理公务的云铮，此刻蹙着眉，盯着裴清晏越发单薄背影，眸底一片暗沉。

论理，裴云两家隔着血海深仇。

裴清晏愿意每日以血供养冰蚕，给他祖母治病，也算是替父赎罪。看到她鲜血直流的时候，云铮应该有种“报仇”的畅快才是。

可不知怎么的，他非但不觉得畅快，反而心里始终像是被堵着一块似的。

还有十三日……

云铮在心里暗暗盘算，再过十三日便不用再给冰蚕喂血，他也不用每日都见到裴清晏了……

“好了。”

这头裴清晏长舒一口气，走到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拿出随身的金疮药，行云流水地替自己处理起伤口来。

那椅子正好在云铮对面，云铮清晰地看到裴清晏手臂处纵横交错的狰狞伤疤，他拧眉沉思半晌，终是叹了口气。

起身取了一个青玉圆盒，递到裴清晏面前。

裴清晏以为也是凝血的伤药，便冲着云铮扬了扬手中的金疮药，意思她已经有了，不需要了。

“这是祛疤的。”

“用不着那么麻烦。”

话音未落，裴清晏已扯过一截素白绸布。于她这般久经沙场的武将而言，负伤实是家常便饭。若遇小股敌袭，退敌后尚能从容料理伤口。

可若逢大军压境，兵临城下之时，谁又顾得上这身皮肉？

战场之上，头颅尚且悬于腰际，多一道疤少一道痕，又值得什么计较。

她正欲抬手包扎，云铮却忽地蹙紧眉头，一把将那白绸夺了过去。

裴清晏一怔，质问还未出口，臂上便是一凉。

云铮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却恰好让她动弹不得。

另一只手已蘸了青玉盒中莹润的药膏，正垂着眼，将她臂上那些深浅不一的旧痕新伤，一道一道沉默而细致地涂抹过去。

他的指尖微凉，药膏却是温润，缓缓渗进那些纵横交错的疤痕里。他低垂的侧脸，看不清神情，唯有动作间那份不容置喙的专注清晰可辨。

恍惚间，裴清晏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旧时。

那时候，阿兄带着她和云铮一起习武练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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