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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4章 这里有两盒胶片,你告诉我哪一盒是下流的?


第934章  这里有两盒胶片,你告诉我哪一盒是下流的?

    「把枪放下!」

    巡官朱尔·梅纳尔赶到时,街上的几辆马车已经堵在了一起,女人们都躲进店铺,还有人正拽著车夫的衣服,让他快去再找几个警察。

    骚乱的起因,是一个留著大胡子的男人正举著手枪,正和两个警察对峙。

    梅纳尔来不及细看,拔出枪喝令那人放下武器;他身后的警察也冲了过去,很快就按住持枪人的胳膊,把他压在了路边。

    「停!停!我们在拍电影!」

    乔治·梅里爱从街对面冲出来,指著架在门口的摄影机,急得满头大汗。

    梅纳尔和他的同事都懵了。

    仔细检查过后才发现大胡子男人的手枪里没有子弹,他的胡子是粘上去的,就连和他对峙的那两个警察也是演员!

    梅里爱想拍一个强盗逃跑、警察追捕的短片,觉得搭布景太贵,街道又是现成的,于是带著人找了一家熟人的店铺,准备借门口的场地拍几个镜头。

    他原本只想占用一小会儿,没想到演员一拔枪,路人就尖叫起来;一个车夫慌忙勒马,后面的人又不明所以地围了上来。

    等真正的警察赶到,梅里爱甚至还没拍完强盗逃跑的剧情。

    梅纳尔这才让人松开那个倒霉的演员,又指著堵住街道的马车和人群问:「这些人也都是你请来的吗?」

    「当然不是。」梅里爱连忙解释,「我也不想让他们站在这里,他们把摄影机都挡住了。」

    「那就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梅里爱还惦记著胶片,转头叮嘱朋友别碰摄影机,随后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梅纳尔:「刚才您跑过来的样子非常好,比他们演得好多了。如果您愿意再来一次————」

    「你还想再来一次?!」梅纳尔一听就怒了。

    乔治·梅里爱终于闭上了嘴。

    过去,巴黎警察只处理过街头卖艺的杂耍者;现在,他们发现这群「电影导演」比吉卜赛人难缠多了!

    至少吉卜赛人看到警察过来就会乖乖地收摊,或者递上一笔疏通关系的消费:而「电影导演」们不仅毫无自觉,甚至会当面抱怨警察打扰了他们施展才华。  

    而他们为了拍摄越来越离奇的画面,渐渐开始无所不用其极。

    有人为了拍摄真正的争吵,故意把一桶脏水泼到商店门口,等对方冲出来骂人,马上

    开始摄影。

    还有人跑到车站,把三脚架支在铁轨上拍摄进站的火车,直到差点被车轮碾死才扛著器材闪开。

    一旦被警察抓住,他们都振振有词地说,自己正在记录巴黎的现代生活,这是艺术!

    更缺德的是还有人直接对著情人旅馆的门口拍摄,回去给画面加上一张「巴黎上流社会的秘密」的字幕卡,再向被拍进去的人兜售胶片,或者直接进行公开放映。

    有些人根本不是来会情人的,只是恰好从门前经过,现在却不得不向妻子解释,为什么自己的脸会出现在这种「电影」里。

    这类纠纷过去通常只牵涉很少几个人,现在动辄就有几百个观众看到,而且还能反复播放!

    警方接到的投诉越来越多,办案的人也开始痛恨「拍电影」这个新鲜玩意儿!

    不过,比起那些只会在街上乱拍的冒失鬼,那些「专业人士」惹出的麻烦更大。

    过去专门给名人拍摄肖像的摄影师欧仁·皮鲁就是其中翘楚。

    他认识很多在剧院和歌舞场里不得志的小演员,在其中找几个想赚快钱的漂亮女人,实在算不上什么难事。

    他认为一部电影既不需要长达一个半小时,也不需要任何具体的情节,只要有一位女

    士愿意在镜头前解开胸衣就能让观众掏钱了。

    他租下一间临街的店铺,白天只播放些无聊的巴黎街景,晚上则换成女人脱衣和裸体沐浴的短片。

    为了招徕客人,他甚至会把帘子掀开一些,好让过路的人也能看到一点。

    于是他的店铺门口很快就挤满了人,排队排到附近的店主们忍无可忍,跑去叫来了警察。

    欧仁·皮鲁倒没逃跑,他甚至拿出了自己过去拍摄的名人肖像,证明自己是一位体面的摄影艺术家。

    「这些女士在剧院里也表演过。」他解释道,「既然画家的裸体画可以在画廊里公开展览,我拍的裸体为什么不能播放?」

    警察没有兴趣和他讨论艺术,坚持要没收他手上那些有裸体影像的胶卷。

    可欧仁·皮鲁交出来的卷片盒上只写著《巴黎街景》,并坚称没有拿错,街景和那些女人本来就在同一卷上。

    警察打开盒子,把胶片展开,对著灯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那些画面实在太小了,看一会儿眼睛就疼得不行!

    于是,警察只好让欧仁·皮鲁把整卷电影放完,才能在报告里写清楚他究竟放映了什么。

    这还只是一个放映点!

    同样的胶片可以复制,也可以剪开,今天混在街景里,明天换个片名放到咖啡馆里。

    警察搜走这一盒,老板还能从柜台下面拿出另一盒。

    更有些小店干脆拿《后窗》的招牌招揽观众,等人坐满,就开始放妓院拍出来的色情片。

    有人愤怒地要求退钱,有人觉得这样也不错:两边吵起来以后,又得让警察来维持秩序。

    然而,这些还不算最糟糕的!

    在蒙马特的一间画室里,漫画家埃米尔·科尔和几个朋友用借来机器放映他们拍摄的短片,房间里挤满了来看热闹的朋友。

    埃米尔·科尔一边操控放映机,一边和朋友闲聊,结果胶片卡住时,他没有及时关掉弧光灯。

    胶片很快就燃烧起来,火势顺著片带蔓延,随即又引爆了旁边的几卷胶片。

    等消防队赶到时,整间画室已经烧成了空架子,周围的邻居也都遭了殃,不仅财产损失严重,并且还烧死了两个人。

    硝化纤维胶片有多么危险,使用说明里写得很清楚,可惜买的人未必肯读,读了也未必放在心上。

    毕竟,剧院里天天放《后窗》,也没见哪一家烧起来过。

    巴黎警察总监亨利·洛泽在八月已经收到了好几份这样的报告,发现事态比他想像得严重。

    如何处理堵塞道路、扰乱公共秩序、传播色情制品、利用隐私敲诈和火灾隐患,巴黎警方都有成熟的方案。

    可电影这个新生事物竟然神奇地把这些治安危机都搅在了一起,警察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更令人头疼的是,这件事还牵扯到莱昂纳尔·索雷尔,亨利·洛泽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思虑再三,他决定打份报告给内政部长,让那些大人物头疼去。

    莱昂纳尔不知道自己给巴黎警察增添了这么多麻烦,他正在忙著给《梅塘夜会》的作者们安排一次新的聚会。

    虽然莫泊桑已经说服了他们,但如果继续让他们各自写剧本、各自拍摄,最后只会一

    团糟。

    当然,莱昂纳尔也想趁这个机会,把几位闹了别扭的朋友重新拉到一起。

    地点,还是在爱弥儿·左拉的梅塘别墅。

    若利斯—于斯曼一开始不太愿意来,莱昂纳尔只好亲自写信,请他先把这些争论放在一边,来吃一顿饭,谈谈电影。

    与此同时,他也提醒左拉:「你如果想当总导演,至少得先让大家愿意和你坐在一起」

    o

    到了约定的日子,居伊·德·莫泊桑、亨利·塞阿尔、李昂·埃尼克和保尔·阿莱克西都来了,于斯曼也在午饭前走进了别墅。

    看见莱昂纳尔身边的契诃夫,他倒先露出了笑容:「安东,你还记得这里吗?」

    契诃夫当然记得!1879年,他第一次来到梅塘时,还是一个刚离开俄国的穷学生。

    他坐在客厅的角落,听这些法国作家讲故事,几乎不敢插话;如今他已经出了名,但再次走进这间屋子,还是忍不住先看向自己当初的位子。

    这句话让大家都想起了往事,很快就谈到了当年的几个夜晚。

    故事是在不同晚上陆续讲完的,谁先说了什么,谁又在旁边插了嘴,如今各人记得的已经有些出入。

    比如塞阿尔认为莫泊桑那天讲的内容比后来的小说长得多;莫泊桑则辩解,明明是他们不断问羊脂球的原型在哪家妓院,自己才不得不停下来解释。

    「可惜那时候没有摄影机。」埃尼克说,「不然,我们现在就不用争了。」

    「所以,现在更该拍下来。」莱昂纳尔接过了话,「当年我们聚在这里,谁能想到那几个故事会有今天的名气?《梅塘夜会》是一本好书,它的销量更没有辜负我们。

    想想看,它要是能被拍成系列电影,让法国人看看当年我们是如何在绝望中抗击普鲁士人的,票房会怎样?」

    这个设想,一下就调动了所有人的积极性,甚至左拉和于斯曼都暂时忘记了两人的分歧。

    那本集子出版以后,他们都往前走了很远,有人成了大人物,也有人逐渐悖离了「自然主义」。

    于斯曼对自然主义的厌倦尤其明显,《逆流》之后,他几乎不再主动来见左拉了。

    莫泊桑先点了点头:「我反正已经把《羊脂球》的剧本写好了。」

    阿莱克西也很赞成,转头问左拉,这里还能不能借给大家拍摄。

    「当然可以。」左拉答得很快,「需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于斯曼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对写电影剧本没有兴趣,但如果你们谁想拍摄《背上背包》,剧本必须先给我看看。」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你自己的故事,当然需要你来决定。这七部电影比我们多吃几顿饭、互相夸几句话有用得多。我希望后人看到它们,还能想起这个聚会。」

    左拉叹了口气:「当时我还想过,以后我们应该再编一本那样的集子。现在么————能把原来的七篇拍成电影,也很好。」

    莱昂纳尔这才说出了自己的打算:「我想给每部电影加一个片头,把我们讲故事的场面重新拍出来。七部电影都从这里开始,每次由不同的人讲述,然后进入他自己的故事。」

    左拉眼睛一亮:「这倒不错,这样观众会更清楚这些作品是怎么来的!」

    莱昂纳尔指了指身边的契诃夫:「而且我想请安东来拍。」

    契诃夫刚刚还在听,忽然发现所有人都看向了自己,然惊愕地脱口而出:「我?」

    「除了你,还有谁?当年我们只顾著讲自己的故事,只有你这个旁观者才完整看到了整个过程。而且我们也想知道,那个年轻的俄国学生究竟看到了什么。」

    契诃夫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

    他来巴黎以后,最想学的就是怎样拍电影,可让他指挥这些成名已久的作家,他又不

    太敢。

    尤其是莱昂纳尔,他很难想像自己对他说:「您刚才演得不好,再来一次。」

    莱昂纳尔显然看出了他的顾虑:「不用怕,我们都演自己,你也不用从头教起。你先把这个片头拍好,后面再拍《装在套子里的人》,会容易一些。」

    契诃夫终于站了起来:「我一定会把它拍好!」

    「那我这个总导演呢?」左拉忍不住问。

    「先当演员。」莫泊桑先替莱昂纳尔回答了,「安东需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梅塘别墅就成了片场。

    契诃夫先把当年的座位画了出来,又请大家补充自己记得的事情。

    他准备分别拍摄七位作者讲述各自故事时的片段,再加上其他人的反应。

    契诃夫还给每个人挑了一句适合开头的话作为字幕卡,打算在讲述者的画面渐暗之后,接上故事里的第一个镜头。

    威廉·迪克森则会负责摄影,毕竟他也要扮演当初的自己,坐在客厅角落里听故事。

    左拉让人找回几件旧家具,按当年的样子重新摆好,甚至重新装了几盏煤气灯,让这间客厅一下回到了1879年。

    莫泊桑看了看已经留起胡子的契诃夫,感叹道:「你那时候可比现在瘦多了。」

    「也比现在饿多了。」莱昂纳尔说,「我第一次见他,还以为自己会被他吃穷。」

    大家笑了起来,契诃夫也想起了那顿狼吞虎咽的晚饭,一时间连紧张都少了不少。

    不过,等摄影机真正开动,他还是发现,指挥这群人比自己想像的困难得多。

    左拉一开始就对他安排的机位提出了意见,认为摄影机应该再往前挪,免得观众看不清讲述者的脸。

    契诃夫觉得这一段应该先让大家都出现在画面里,后面再单独拍摄左拉:可话还没说完,左拉就开始解释自己的理由。

    契诃夫只好求助看向莱昂纳尔。

    莱昂纳尔无奈地说:「爱弥儿,你再说下去,安东今天就只能拍一部《左拉谈电影》

    了。

    左拉看了一眼已经架好的摄影机,总算坐了回去。

    第一次拍摄,契诃夫让大家照著当年的样子听左拉讲故事。

    契诃夫犹豫了一会儿,才喊了停。

    「刚才不行吗?」阿莱克西问,「我们当时也是这么说话的。」

    「可是电影里听不见。」契诃夫解释道,「观众会以为爱弥儿在讲笑话。我希望您听他讲故事时,神情能认真一点。」

    阿莱克西答应了,第二次却认真得过了头,皱著眉一动不动,倒像是已经睡著。

    契诃夫不得不再重来一次。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莱昂纳尔总说「日常觉得很自然的动作,拍进镜头以后未必是那么回事」。

    除了拍摄,威廉·迪克森还会帮他布置灯光,提醒众人记住自己的座位。

    需要单独拍讲述者时,他就按契诃夫的要求调整摄影机,再让这个新导演自己从取景的位置看一遍现场。

    契诃夫原本想让摄影机在七个人之间来回移动,被威廉·迪克森劝住了。

    客厅里坐满了人,又架了灯光,搬动机器很容易碰到东西,还是先把各人的片段拍完

    更合适。

    至于几个画面该怎样衔接起来,契诃夫还得请莱昂纳尔帮忙。

    但莱昂纳尔这次没有替契诃夫把一切都安排好,只在他完全走向错误的方向时进行提醒。

    有一次,他看完刚洗出的片段,觉得自己的表演也不太自然,主动要求重拍,契诃夫才终于敢直接告诉其他人,哪里需要再来一遍。

    这七个片头每个都不超过2分钟,居然让他们忙了一整个星期!

    于斯曼和左拉两个人仍然时不时地闹别扭,甚至会吵起来,但已经不需要再让莫泊桑在中间传话了。

    休息时,话题又回到了当年为什么要写作。

    莫泊桑的理由依然令大家发笑,于斯曼则回忆起自己在内政部当职员时那些无聊的日子。

    他说得兴起,连带著把几个过去的上司也骂了一遍。

    左拉听著听著笑了,提起自己在阿歇特书店工作的经历,说自己那时候首先考虑的,就是怎么挣到足够养活母亲的钱————

    他们这时候才忽然发觉,原来自己在还没有现在的名气时,就是这样和朋友们坐在一

    起谈论写作的。

    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大家不再每周来梅塘别墅聚会呢?谁也说不清楚具体的时间。

    拍摄的最后一天,无论是左拉、于斯曼,还是莫泊桑,都陷入了一种感伤的情绪当中,像不愿意结束似的,犯了很多第一天就纠正过的错误。

    等最后一个镜头拍完,左拉拿出了自己珍藏很久的陈年波尔多,请每个朋友都喝了一杯。

    在客厅摇曳的煤气灯下,这位法国文学的巨人高举酒杯,用他特有的洪亮嗓音吟诵了一句莎士比亚的诗:「「让我们再来一个狂欢夜—叫齐我悲伤的将领,把酒碗再斟满,嘲笑午夜的钟声!」」

    回去的路上,莱昂纳尔开车载著契诃夫,却没有同他聊天,而是用契诃夫完全不懂的语言在唱著一首异域的歌谣:「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莱昂纳尔回到维尔讷夫以后,第二天就迎来了两位意外的客人。

    巴黎警察总监亨利·洛泽,带著巡官梅纳尔亲自来到了山麓别墅。

    莱昂纳尔先请他们坐下,听到来意,才知道最近巴黎究竟出了多少和电影有关的乱子o

    「我们并不想把放电影的地方全都关掉。」亨利·洛泽努力让让自己的措辞更委婉一些,不至于触怒莱昂纳尔,「正常的演出和放映当然应该鼓励,但现在许多人根本不懂该怎样使用机器,也不在乎自己的影片给别人带来了什么麻烦。

    出了事情,我们就去查处,可照这样下去,警察每天什么都不用做了。」

    他把几份报告交给莱昂纳尔,神情十分认真。

    「索雷尔先生,您是电影的创始人,也最了解这门新艺术。我们希望请您帮忙,想出一套能够处理这些乱象的办法。」

    莱昂纳尔没有急著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看完报告,然后才慢悠悠地说:「解决问题的办法嘛,我有。但要看巴黎市政厅,有没有解决问题的诚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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