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0章 新浪潮运动(第一更)
第930章 新浪潮运动(第一更)
莱昂纳尔对《一次野餐》这个故事并不陌生。
这篇小说收在莫泊桑的第一部短篇小说集《泰利埃妓馆》里,情节很简单:
小五金店主杜富尔带著妻子、女儿和女儿的未婚夫到乡间野餐;吃过饭,杜富尔和准女婿忙著钓鱼,妻子和女儿分别坐上两个划船青年的小船。
女儿跟其中一个青年上了岛,在树林里和他发生了肉体关系;杜富尔夫人也跟另一个青年上了床一。
家人傍晚又坐上同一辆车回巴黎,谁也没有把那天下午的事说出来。
这篇小说原本在20世纪80年代被让·雷诺瓦拍成了电影,叫《乡间一日》,也颇有名气。
哪怕莱昂纳尔阅片无数,也得承认这题材足够劲爆;何况在剧本里,莫泊桑已经把两场偷情分好了镜头,连两对男女怎么脱衣服都写了进去。
「你准备把这些都拍出来?」莱昂纳尔问,「居伊,你怎么敢的?」
「小说写出来的时候,我可没问过乔治敢不敢出版。」
「书和电影不一样。书里你只写了那两对男女钻进树林,剩下的全靠读者自己联想。
现在,你连他们怎么脱衣服都安排好了。」
莫泊桑不以为然:「这才够自然主义嘛!何况这故事只有几个角色,一条河、两条船,连室内布景都不用搭,我拿来学拍电影再合适不过。」
「那谁来拍?谁来演?」
「剧本我写,戏我导,我还要演那个强壮的船夫————哦,摄影也是我!」莫泊桑掰著手指,一口气给自己安排了四份工作。
「其他演员你都找齐了?」
「快了,几个男角色好找,至于杜富尔夫人和女儿————」莫泊桑得意地说,「我还是认识几位愿意尝试新事物的姑娘的。」
「哪儿认识的?」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妓院?」
莫泊桑摊开手,算是承认了:「她们胆子大,也不怕在众人面前脱衣服。真上映了,说不定她们的生意会更好呢!再说了————」
莱昂纳尔连忙打断他的畅想:「你觉得这部电影能票房大卖?」
「那当然!不仅如此,它还将成为里程碑!」莫泊桑依旧眉飞色舞。
「比起票房收入,你恐怕会先见到法官。别忘了1879年你是怎么被起诉的了!」莱昂纳尔忍不住提醒莫泊桑。
当年莫泊桑在《现代与自然主义者杂志》上发表诗歌《一位少女》,埃塘泊法庭认为该诗有伤风化,传令莫泊桑出庭,最后还是福楼拜出面干预救下了莫泊桑。
莫泊桑不服气地说:「那时候我还是个籍籍无名的小人物,现在我不同了莱昂纳尔不想和他争辩,直接用另一个「大计划」转移了他的注意力:「我有个比《
一次野餐》更好的主意,我们来拍《梅塘夜会》吧!」
莫泊桑正要反驳,听见书名,又坐了下来。
莱昂纳尔接著说他想把里面的每篇故事各拍成一部电影,并且是先从莫泊桑的《羊脂球》开始拍。
「《羊脂球》?」莫泊桑顿时来了兴致,「我也想过,可那辆马车里挤著那么多人,一路上还要换地方,还要找人演普鲁士鬼子————恐怕不好拍啊!」
「你写得出那些人,为什么拍不出来?剧本和摄影我可以帮你,导演还是你来做。」
莫泊桑马上开始盘算起来,但很快就想起一件麻烦事:「七篇全拍?那另外五个人也得答应。爱弥儿现在跟谁都能吵起来,于斯曼上次见到他装作没看见。其余几个————」
「所以需要你去找他们啊!你和他们关系都还算可以。要是能把另外五个人凑齐,往
后大家说起《梅塘夜会》,你就是最重要的那个人!」
莫泊桑越想越觉得值得一试,马上就离开维尔讷夫,急著一个一个拜访昔日的同伴,连《一次野餐》的剧本都忘了带走。
莱昂纳尔送客回来后看到《一次野餐》还在桌上放著,想了想,也收进了书房抽屉的暗格里。
莫泊桑想拍电影,巴黎的其他人也没闲著。
《后窗》场场满座,摄影工厂新造出的机器刚运进商店就被订走,每个拿到货的人都想拍点什么。
至于拍什么?反正巴黎人很快就不满足于什么火车进站、什么街上行人了!
蒙马特的一家夜总会让六个舞女在镜头前跳了一段越跳裙摆越高的康康舞,很快就让酒的销量翻了一番。
老板又叫她们换上男人的礼服,拍了一场荒唐的婚礼:
新郎新娘都是女人,伴郎掀开头纱亲吻新娘,两人当场扭打,最后一起扑到桌上,把婚礼蛋糕弄得稀烂。
影片放映的那个晚上,原本只卖酒的后厅挤满了人,片子连放了20遍人们都还没有看
够。
老板从此在门口另设一个售票处,舞女们则强烈要求按场次额外分帐,否则不拍新片了。
另一家夜总会看见有人靠拍康康舞赚钱,干脆拍起了巴黎人喜闻乐见的偷情故事一个男人刚钻进情妇的卧室,女人的丈夫就突然回家了,男人不得不藏进柜里,结果慌得撞翻了整排衣服,演丈夫的演员把他从柜里揪出来打一顿。
但摄影师觉得结尾还不够刺激,于是叫女人也拿起棍子,三个人开始互相殴打,甚至扒对方的衣服。
片子越拍越不像话,但来看片的人笑得直不起腰,甚至还问下回能不能让丈夫晚点回家,等那对偷情的男女最关键的时刻再破门而入。
还有一个自称要拍「古罗马宴会」的画家把朋友们招到画室,让他们裹上床单,戴著葡萄叶冠,在长桌边搂抱、喝酒、互相喂水果。
一个姑娘嫌床单碍事,脱下来扔到镜头外;另外几个人跟著学,直到整间画室里的人都不著片缕,画家这才想起窗帘还没拉。
对面楼里的房东拿望远镜看了半天,第二天就带著警察上门了。
但画家坚持说自己在创作严肃的绘画作品,镜头里的裸体和油画里的一样具有深刻意义。
还有一群年轻人在蒙马特公墓里恶作剧,让一个朋友涂著白脸躲在墓碑后面;等送葬队伍走近,墓碑后的「死人」突然闪现跳脸,吓得送葬人扔下棺材就跑。
拍电影的人得到了想要的画面,但也被赶来的警察带回局里。
比这些公开放映的片子更难弄到的,是几个妓院私下拍的短片。
巴黎最豪华的妓院「沙巴奈|的老板找了肯出镜的姑娘,让她们和客人在屋里演调情、偷情、捉奸————拍完就收起来,只给付得起钱的人看。
有人看过以后,不仅肯出大价钱买下拷贝,甚至还想加价让姑娘们按照自己的构思再拍一段。
姑娘们很快学会谈新工作的酬金,谁也不肯只拿平日陪客人的那一份。
这些片子长短不一,有的粗糙得连演员自己都不肯再看,有的却能把一屋子人逗得前仰后合。
更多人第一次发现,银幕上出现自己认识的人,比看舞台上的国王和公主还有意思。
与此同时,出版商那里也忽然多了一门生意!
过去一本小说卖不动,作者只能等著书店退货:现在只要有人看出其中一场戏能拍,就有人上门问改编什么价。
有些作者连自己的作品改编权卖给了谁都记不清,又不得不翻出旧合同,确认银幕上的故事还能不能让自己收一次钱。
名气稍大的小说,即使拍摄权的开价比稿费高出十倍也有人争著要!
把这股风气推到最荒唐地步的,是一家刚成立的法兰西伟人电影公司。
老板名叫费利克斯·塞尔维耶,他花了5万法郎,从雨果的继承人手中买下了《悲惨世界》的电影改编权。
签完合同后,他立刻在报纸上宣布,要再拿出50万法郎把《悲惨世界》拍成一部史诗级巨片!
他还承诺影片同样会在巴黎、伦敦、纽约同时上映,票房至少500万法郎!
当然,他自己可掏不出50万法郎一实际上他连买改编权的5万法郎都是借的高利贷于是他选择发行「电影债权」。
他给出了高达10%的年化利息,并且说如果债券买得够多,还有机会在片尾字幕上留下自己名字。
于是这份「电影债权」很快就在交易所里卖爆,许多人甚至把自己的养老年金兑换出来购买债权,起初公布的50万预算很快不够用了。
塞尔维耶马上宣称影片要增拍大量海外场景,因此要将筹资额提高到100万!第一批买债权的人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认为自己的债权提前涨了价,催他继续扩大计划。
不到8月份,法兰西伟人电影公司的办公室里就堆满了招股书,光专管收钱的出纳就有三个,唯独就是没有一台摄影机。
老板塞尔维耶每天只研究一件事:报纸哪一版的广告最能让巴黎人相信他快要开拍了一空壳电影公司把钱花在广告上,真正准备开拍的人则四处抢演员,巴黎几十家剧院里的大小演员,一夜间都多了一条赚快钱的康庄大道。
戏剧经理原本还想用巡演和加薪留住台柱们,如今连只会两句台词的小配角也请不到了。
一群人直接堵在后台门口,专等演员散场,直接问他们第二天肯不肯到片场去。
新人导演们尤其爱找那些在剧院没有名气的演员。
因为电影不仅不需要背大段的台词,还可以把一场戏拍几遍,走错了位置、表情没跟上,再来一次就行。
于是有些在舞台上只能当背景板的小演员,只要能在摄影机前做出一副像样的惊恐表情,第二天就能收到请他当主演的合同。
像让·穆内—叙利这样的大明星当然还是大明星,可眼下的巴黎电影界,连跑龙套的也开始挑剧本了。
有人为这种新艺术赌上全部积蓄,有人只想在它身上捞一笔:还有人拍完第一卷胶片,已经迫不及待地宣布自己将改变文学与戏剧的命运。
后来研究电影的学者,把这一年夏天席卷巴黎的拍摄狂热称为—新浪潮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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