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分食

分食

    龙魄煌煌。

    无上之威，在中枢重臣受来，忽重忽轻，若有若无。

    皇帝不再以受命于天自居，重回人族帝皇之称。

    承受了大部分威压的霍光，此时此刻，连抬头都变得十分困难。

    陛下，近乎直言否定了天子法理，刘氏宗族都不是生来就当君王的，凭什么，士族却可以「生来如此」？

    士、农、工、商，四民适时而变，天下黎庶，可读书，可务农，可做工，可经商，再无壁垒。

    或者说，本来就不该有壁垒的存在，霍光、徐乐、严安，皆是能言善辩之辈，这时却哑口无言。

    只因为，刘据站在大日光中。

    他们，不，整个士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皇帝主。

    陛下想要的，不是一家一姓的千秋万代，而是华夏人族的万世昌隆！

    圣明、恢宏！

    令人默然。

    如果说解除世袭制度，对世族影响最大，一宗室，二彻侯，问题的症结，在于当年太祖高皇帝的盟约和遗诏。

    而士族入野施化，对士族影响最大，一官吏，二士绅，问题的症结，就在于朝廷，在于中枢，在于枢密内阁、军机司，在于徐乐、严安、霍光。

    为了帝国，新政必须坚定不移地推动下去，如果徐、严、霍三人，会成为新政的阻力，刘据会毫不犹豫将其解决，无论才能，无论身份，无论所有。

    「霍光。」

    「臣在。」

    「你所谓的淑世精神」，是什么？」

    「回陛下，「以美淑世，以学致仕」。

    霍光解释道。

    《论语·微子》中记载，孔子周游列国时，面对隐士「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的质疑，孔子回答：「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

    这句话便是儒家淑世的精神的诠释，明知理想难以实现，仍坚持努力改善社会，因

    为「天下无道，更需要士人出来努力改善「。  

    「朕的天下无道吗？」

    「回陛下，不无道。」

    霍光的回答毫不犹豫和迟疑，「但是————」

    「但是，朕的天下，也要「淑世精神」的人，对吗？」

    「圣明天纵无过陛下。」

    「何谓「淑世精神」？」

    「回陛下，尊重民意、与人为善、利群利他、忧国忧民、严于律己、推己及人、崇贤高尚————」

    「徐乐、严安、霍光，看看你们，有没有淑世精神」，再看看士族，有没有淑世精神」。」

    刘据再次打断道。

    一群毫无「淑世精神」的人，却满口「淑世精神」，在儒家创造的那套「仁一义礼」三元结构中，士族，是最不讲究礼义廉耻的存在。

    满嘴仁义道德，满腹男盗女娼。

    徐乐、严安、霍光的头，恨不得撞破地砖，低到地下去。

    刘据却没打算这么放过他们，继续道：「民生之细微处，朕和朝廷不能观尽，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但朕不知道，霍中堂，是什么给了你皇权不下乡」的错觉？」

    帝国资源就那么多，财政和人力都是有数的，皇权控制的这些资源，首先要用于皇室的延续，其次用于官僚体系的运作，再次才用于社会的控制，所以，在资源分配中，用于基层管理的部分所剩无几。

    加之交通通讯障碍，朝廷官员难以跋山涉水到偏远乡里，从一村到另一村可能需要数日甚至数周，付出和收益不成正比，行政效率极低。

    因此，若想将皇权延伸到乡里，势必会产生巨大的管理成本，而以大汉帝国这种体量，为君者必须考虑一个「成本和收益」的问题。

    出于「少花钱」、「多办事」的想法，「一人官府「诞生了。

    一个县衙，正式官吏仅县令、县丞、主簿等数人，衙役不过数十，却要管辖数万平方公里土地，迫使县令必须依赖乡绅。

    但是，这不是简单的「皇权下乡」或「皇权不下乡」的问题，本质是中央朝廷让渡给地方多少权力的问题，夏商周、春秋战国之世不言，仅以秦汉为例，建立了「五家为比，五比为闾「的六级架构，由乡三老、啬夫、游徼构成三角治理结构，这就是乡亭里制。

    同时，执行著里魁制度，里魁掌「户籍、赋役、治安「，亭长司「驿传、缉捕、调

    解「，形成完整基层官僚体系。

    汉承秦制，从秦为始，两朝一直在进行严密控制尝试，不过，因为律法制定得十分细密、严苛，导致律法愈严，管理起来就愈麻烦，逐渐形成了恶性循环。

    而这，也让县乡中那些无望仕途的士人找到了「空子」，凭借著对朝廷律法的了解，凭借著对百姓人心的利用，当起了皇权在基层的代理人、百姓与官府中间的缓冲层。

    然而，仅仅是威望、地位，是无法满足县乡士人的，通过欺上瞒下的手段，乡绅们渐渐地开始藏匿人口、田地。

    有了人手，有了田地，有了子孙后代，一座座士族便在大汉帝国县乡中出现了。

    这也是地方豪族、强宗诞生的过程。

    听出龙音中的冷意，霍光瞬间意识到大事不好，竟短暂突破了龙威压制，抬起头望向龙颜，却见寒意彻骨。

    君臣四目相对，刘据没有追究霍光的无礼，寒声道：「朕决意罢撤乡亭里制和里魁制，改置里甲制」，以一百户为一里」，其中每十户编成一甲「，从中选出一户为「甲首「，再设置一名「里长「，负责管理十个「甲首「」，前十名人家轮流担任「里长」，第十一到二十名轮流担任「甲首」。」

    皇帝都可以轮流做，那么就没有什么权力应该天长地久的。

    皇帝和朝廷的确没有能力将行政力量延伸到乡下，为了帝国官理成本，中央朝廷不得

    不让渡权力出去，而士族将这部分让渡权力视为「一块肥肉」，中央朝廷何不把肥肉分成更多的人呢？

    分肉的刀，在中央朝廷手上，不在士族手上啊！

    「陛下，不能，不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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