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人皇

人皇

    「陛下，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便是对的吗？」

    刘据转过身，大日便在了身后，接话的卫青，都看不清皇帝外甥了。

    更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奏对。

    从孔夫子后，华夏的土地上，就刮起了「师古」、「师贤」的风，且随著儒家势力和影响力的提升，逐渐形成了风暴。

    哪怕现在的儒家，几乎跌进尘埃之中，数百年的惯性，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结束的。

    士人将「古」、「贤」奉为圭臬，视唐虞三代为天地间第一盛世，后世穷尽，仍追而不至。

    可这，对吗？

    那个茹毛饮血的远古时代，真的就那么令人心驰神往吗？

    刘据知道舅舅没有什么意思，只是想缓和下君臣间的气氛，龙目游离，望向了跪倒在前的身影，「徐乐。」

    「臣在。」

    「你以看透盛世」表象，揭露王朝土崩瓦解」本质得以入朝，太上陛下对朕夸过你，说你是「辩识宏达，溢于文辞」。」

    「太上陛下谬赞，臣惶恐。」

    「朕问你个问题，你说，唐虞三代之时的日月，与我今朝汉家之日月，有何不同？」

    「这————」

    徐乐愣怔在原地。

    日月照著唐虞三代，也照著今朝汉家，以人来看，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陛下的问题，也不是在问日月的问题。

    磕磕巴巴无法回答，龙目便转向跪倒的另一个人身上，「严安，你曾经谏言太上陛下，引秦亡为戒，也是熟经通史之人，你说，古时日月，今时日月，有何异同？」

    「臣、臣不知。」

    严安苦涩道。

    不是不知，而是不能，自幼接触到的道理，使他的认知无可避免地在「观古」之时，有了一层滤镜，因为这层滤镜的存在，使他观古、「看今」之时，有著不同的标准。

    同样一件事，观古时，认为是对的，看今时，却认为大错特错，不是时过境迁，事情、道理发生了变化，是这件事，当初也是错的。  

    从来如此的错误，又怎么会对呢？

    听到回答，龙目没有什么色彩，继续转向了下一个人，「霍光。」

    「臣在。」

    「朕来回答你之前觉得不妥的地方。」

    「请陛下教！」

    霍光再次叩首，脑袋贴在地上，没有再抬起，只有这样，他才能通过地砖传来的微弱凉意来保持清醒。

    「士人，或者说读书人很重要，历朝历代的君王，包括朕在内，都需要读书人来治理国度，政令的下达和推行，离不开读书人对黔首愚民的解释，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关于这个，朕没有否认过，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刘据平静地望著他，「朕不相信士人的「学而优则仕」，更不相信士人的以天下为己任」，霍中堂，扪心自问，你是怎么有的军功，又是怎么入的朝廷，又几时以天下之心为己心？」

    霍光，可以说是「文武双全」，既有军功，又有文职，是大汉的关内侯、军机司大臣，纵观大汉历史，能在这个年纪有这样的成就和官职的，就这么一人，翻遍华夏历史，也不过一掌之数。

    可是，军功、文职怎么来的？

    跟著大兄霍去病跑完了河西战场，混得的关内侯，这个军功爵的含金量，看司马相如就知道了，当年战场上，把霍光、司马相如换下去，把两条狗换上去，对战场、对局势没有丝毫影响。

    换作是旁人，有霍去病这样的大兄，也能做到这样。

    而文职，有公孙弘那样的老师，有张汤、墨子墨那样的师兄，有陈莫那样的师弟，只要不是个傻子，都能有不低的官位。

    霍光的一路走来，可以简单归结一下，「我的冠军侯兄长」、「我的丞相老师」、「我的御史大夫和工部尚书师兄」、「我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师弟」，这些人共同作用下，才有了大汉的「少年中堂」。

    处在霍光的位置，这世间，绝对有人会比霍光做的更好。

    什么「学优」，什么「天下」，霍光本身，就诠释了一句话，出来混，是讲背景的。

    而这，也是大多数朝廷命官的写照，不过，没有霍光这么好罢了。

    霍光无从反驳，呼吸不自觉地在加重。

    「霍中堂，古有四民，士农工商，这没有错，但这四民，代表的四种身份，而不是生来如此的四种人。」

    刘据知道他内心没有表现的那么服气，继续说道：「农民、工民、商民为什么要取代士民？为什么不能成为士民呢？」

    圣音不大。

    却如雷霆般在大殿里炸响。

    在儒家的社会中，告诉了人一个道理，人的分水岭在羊水。

    生而贵，生而贱，贵贱从生下来便决定了。

    试图将一切事物都固定下来。

    霍光震怖了。

    徐乐、严安震怖了。

    卫青、东方朔也震怖了。

    陛下，这是否定了「生来如此」，这不止是否定了士族，甚至将皇族否定了。

    刘据清楚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清楚的知道臣子们在想什么，淡漠道：「如果生来如此，夏商周何以为灭？如果生来如此，我太祖高皇帝何以代秦？如果生来如此，士族何以孜孜不倦追求权力，而不甘于最初，永为贵族附庸？」

    天下，不能兵强马壮者为皇帝。

    但是，也不能「神明转世」为皇帝。

    刘据，不需要也不接受所谓的「神化」，从今以后，也不再以「天子」为居。

    周武王灭商后，自称为「天子「，意为「天之子「，宣称自己是「天之元子「，即上天的第一个儿子，这便是天子一称谓的出现。

    是周朝为取代商朝统治寻找合法性的政治策略既然商王自称「人皇「，即黄帝后裔，周王便通过「天子「身份宣称自己受命于天，以此建立新的统治合法性。

    是以，《尚书》记载：「惟我周王灵承于旅，克堪用德，惟典神天「。

    秦始皇帝统一六国，自创「皇帝」称号，取「德兼三皇，功过五帝「之意。秦始皇明确表示：「名号不更，无以称成功，传后世「，并废除周朝的「天子「称谓，改以「皇帝「，然为秦二世所恢复。

    汉承秦制不假，但也不能事事承袭，更何况，不承始皇帝，而承二世皇帝？

    即日起，汉家之主，重回人皇帝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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