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记忆中没有出现的地方

第745章  记忆中没有出现的地方

    咖啡、奶茶、甜品，虽然说是用来给打工人续命的良品。

    但在更多的情况下，这些只是用来摸鱼和交换情报的借口罢了。

    如今的公司，已经很少有人还有以上的这两种需求。

    一直到南祝仁和夏天把各自接下来的安排交流完，茶水间都没有其他人到来。

    而在用于真正维持生命体征的员工食堂里面，倒是另外一种气象。

    陈砺舟端著自己的餐盘，目光在人群之中扫视。

    眼前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可能是工作时间的高压状态迎来了反弹，往日里那些习惯点外卖在休息室自己解决的员工，此刻也都端著餐盘在这里穿梭。各个部门穿著各色工服排著队打饭，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餐盘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

    这番景象，不知道的还以为公司正在蓬勃发展，员工团结蒸蒸日上呢。

    说实话，便是在公司工作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陈砺舟，都很少看到这种场面。

    陈砺舟实际上也很久没有来食堂了。今天到这里，也是有特殊的安排。

    陈砺舟打了三菜一汤，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因为食堂的人太多，有些员工找不到位置

    需要拼桌；不时有人路过陈砺舟，却也只是窃窃私语地走过，没有停留。

    没过多久。

    「陈老师，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一个青年端著盘子走了过来。他脸上带著点刚入职场的青涩和拘谨，还有一丝刚刚离开象牙塔还没来得及摆脱掉的清澈。

    「早上工作比较多，我又不太熟，所以加了一会班————实在不好意思。」

    陈砺舟抬眼打量著眼前的青年，对方的额头还有一层薄薄的虚汗，餐盘里面相比较自己来说要单调许多，不过也维持了基本一荤一素一主食的配置。

    在放下餐盘之后，对方并没有坐下，而是拘谨地站在原地。

    「没事，坐吧。」陈砺舟道。

    青年如蒙大赦，坐下后也没有动筷，而是不断地整理自己不太合身的西装外套，翻动衬衫的领子和衣袖，以及胸口写著【申学成】这个名字的工牌。  

    陈砺舟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青年，但是他们之前已经通过邮件简单交流过了。

    对方就是自己的妻子苏芳芳在老家带的第一批学生之中，那个最让苏芳芳挂念的孩子o

    在陈砺舟的注视中，申学成把自己的仪容仪表全部检查完一遍，手上实在找不到别的事情可以忙活，再也没法缓解尴尬了。

    他迟疑著开口：「陈老师，您怎么不吃啊？」

    「等你。」陈砺舟言简意赅。

    申学成原本朝著筷子靠近的手顿时僵住了。

    他不著痕迹地把手收到餐桌下面收拾衣服的下摆，像是拉家常一样：「不好意思啊陈老师，我应该抽时间去登门拜访您的，再不济也要等下班了单独约您到个餐厅什么的「这种话就不要说了，是我选的在食堂见面。」

    陈砺舟的话很淡：「我家比较乱，而且有女儿在，不太方便。」

    「至于下班你刚进公司，试用期肯定要加班，咱们的时间凑不到一起。」

    这是两个非常现实的理由。

    而实际上陈砺舟还有一层考虑，那就是午休时间在员工食堂，不会花太多时间。

    和妻子以前的学生见面，本来就是陈砺舟想要回避的事件，如今是在南祝仁的疏导下、甚至可以说是鼓励下，强行压抑著自己的本能来的。

    在内心深处，陈砺舟对于这次见面还是比较排斥的。

    申学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对不起啊陈老师，我没考虑到您的情况————

    他放在餐桌下的两只手不断地摩擦大腿，只觉得现在比起当初入职公司的面试还要让他紧张。

    眼见陈砺舟没有再说话的兴致，申学成主动开口道：「其实————我今天约您，也没别的意思，就是之前发邮件一直没敢多说。我就是单纯想跟您说声节哀————也想问问您，最近还好吗————」

    「还有言言————苏老师以前也跟我提过她，但是我一直没有见过。也想问问她好不申学成越说越尴尬。

    陈砺舟看著眼前这个对他来说完全可以说是「小孩」的青年。

    他作为技术销售总监，见多了各种各样的甲方客户，和各种各样心怀鬼胎的人虚与委蛇过。

    尤其是在妻子去世的那段时间，他收到过来自四面八方的慰问。

    眼前这个青年费尽心机地把自己约出来，又说了上面这些吞吞吐吐的话陈砺舟也知道，如果接下来他接下来不说什么，眼前的青年可能也没有别的话可说了。

    但有一点。

    这种笨拙的措辞，很真实。

    如果换成妻子刚刚离世的那一会，陈砺舟可能在点头致谢之后，就不会再理会了。

    但是在妻子已经去世了这么久的现在，还有人通过了这么曲折的方法联系上自己，说出这种笨拙的话。

    陈砺舟一时间只觉得有种酸胀感充斥在自己的胸口。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西装内兜，想要记录什么东西。

    但是想了想后，又放下。

    眼前申学成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几乎不敢看陈砺舟的表情：「我知道您现在肯定还不好受————要是您觉得不方便，咱们现在就结束————」

    「言言挺好，白天她在学校里面有老师照顾。」陈砺舟打断了申学成的话。

    不过在回答了女儿的近况之后，他回避了关于自己的问题：「你不用这么拘谨，既然是芳芳的学生，就————不用这么见外。」

    申学成眨了眨眼睛，一下子把头抬起来。

    他做出松了口气的样子，紧绷的脸上终于拉出弧度：「谢谢陈老师，我就是————苏老师对我一直很好，我当初知道了她的消息之后一直很难受，一直想跟您说声慰问，但又怕时机不对。」

    「苏老师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老师————」

    申学成的脸上露出怀念的表情：「我不知道苏老师跟您提起过没有，我是她带的第一批学生。她那时候也才二十出头，但是对我们特别特别认真，也特别特别温柔。我们那时候都特别调皮，总惹她生气，可她从来不会真的骂我们————」

    这个学生莫名地说起了从前。

    明明他是过来「慰问」陈砺舟的，却开始讲述自己的回忆，倒像是朝著陈砺舟来倾诉自己的遗憾，以此缓解情绪了。

    可以说是非常不懂事。

    但对陈砺舟来说，这却是很久都没有的经历了。

    一直以来身边的人都以各种方式回避关于妻子的话题，连女儿都懂事得不再说「想妈妈」了。

    唯有他在做心理咨询的时候，才会和南祝仁提起关于妻子的话题。

    就像是全世界只有他还在缅怀自己的妻子一样——虽然陈砺舟知道这不是真的。

    沉默了几秒，陈砺舟低声开口附和申学成：「她那时候，是挺认真的。」

    这个赞同很简短。

    不过申学成在得到陈砺舟的回应后，愈发放得开了些。

    他眼神里的怀念更浓：「嗯，苏老师那时候真的特别、特别、特别负责。」

    申学成叠加了三个相同的形容词。

    「我记得有一次，我作文写得特别差，自己都觉得丢人，不敢交上去。她就主动把我叫到办公室，一句一句地教我改，还跟我说只要认真，就没有写不好的————」

    「说起来，也是苏老师也让我误会了，让我觉得可能语文老师会比数学老师之类的其他老师更加温柔，也让我以为所有的语文老师都是这样的————」

    申学成的话应该是真情实感的，只是没法在陈砺舟心里泛起波澜而已。

    至少陈砺舟觉得自己没有泛起波澜。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开始摆弄眼前的米饭。

    这个动作被申学成理解为友善的信号，他愈发得放松下来，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就送进嘴里。

    陈砺舟却只是摆弄，没有吃，因为食堂的饭卖相确实不行，味道比卖相更不行。

    申学成倒津津有味，在咽下喉咙里面的东西之后叹了口气：「那时候我们都不懂事，不知道苏老师的辛苦。我们知道他是北都的学校毕业的，就总是起哄她一问她怎么不留在北都，而是回老家教书。」

    陈砺舟拨弄饭菜的手一顿。

    「她那时候也常常说就喜欢老家的日子，安安稳稳的。她还说她想要等安定下来之后，在我们学校附近买一个小院子，因为咱们小学是依山而建的嘛，环境好。」

    「不过最近我们那里房价也涨得厉害————听说陈老师你带著苏老师在北都买了房子，还是您厉害————」

    经过了一开始的哀悼、怀念，眼下的对话似平真的自然到了变成饭间闲谈。

    但是渐渐的，申学成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面前的人近平僵硬。

    「安安稳稳的————买院子？」陈砺舟低声重复著这句话。

    他想起了和妻子结婚之前，妻子是老家的教师。

    那个时候因为异地的原因，两家父母对于他们的感情有过意见。妻子曾经有劝导过他要不要一起回老家，去「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计划「以后有钱了买个小院子」。

    这两句话，是妻子当时跟他说过的原话。

    可是陈砺舟他自己不甘心，总觉得好不容易考到了北都的学校，见识过了北都的繁华，就应该在北都留下来扎根。

    他主动入职了北都的公司，先干技术，积攒工作经验；随后又为了更快赚钱，而从技术转销售，一步一步往上爬。

    在这个过程中，他也终于给妻子争取到了在北都教书的工作岗位，才能够结婚，在北都安家。

    因此那些关于「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买个小院子」的话题，他们就再也没有谈过了。

    但是，妻子一开始的想法确实是在老家，而不是来北都。她的人生规划可以说是迁就了自己。

    那在之后的生活中，妻子的想法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呢？

    【「其实如果你非要在北都，而事业发展得没有这么顺利的话————说不定我们就分手了，没有结婚，也没有言言。」

    「哎呀，你别生气嘛，开玩笑的————」】

    「嘶————」陈砺舟的脑袋突然一阵发酸，让他忍不住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这都是小事，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事，都是不应该被放在心上的小事。

    本不该引起身体的反应，也不该让自己反复去想，让自己耿耿于怀。

    但是陈砺舟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妻子去世之后，身边人过来安慰自己，说的似乎都是好话。

    而自己近些年来回忆中的妻子，好像和自己的生活也都是甜蜜的。

    但是————妻子有没有不开心的时候，有没有和自己矛盾的时候？

    甚至于一—妻子的离开，就真的只留给了自己悲伤、纯粹的悲伤吗？

    「陈老师，你怎么了？」陈砺舟的动作吓了对面的申学成一跳。

    「我在想【解离】的事情。」陈砺舟道。

    他依稀记得南老师在咨询的时候曾经说过，自己之前在工作的时候，也有轻度的、隐性的【解离】，只不过妻子的去世把这种症状给彻底强化了。

    自己之前的工作是什么样的？

    陈砺舟竭力回忆著。

    职位越来越高，工作也越来越忙，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甚至一连好几天都不回家。

    他和妻子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吃饭的时候，两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却没什么话可说，家里的氛围僵硬得像是注了胶。

    他还记得有一次深夜回家，看到妻子坐在沙发上等他，她似乎想和自己争吵什么，却最终只是笑了笑。

    也就是从那段时候开始——是之前还是之后？记不清了，反正大概是那段时间——陈砺舟觉得自己好像「飘」起来了。

    有时候妻子在他身边说话，他却觉得像是在看一场电影，画面清晰，声音却很遥远，他无法真正投入，无法感受到她的情绪。甚至有时候，他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正在做什么，只是机械地重复著每天的工作、开会、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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