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梁山凄惨,大闹东京【老爷们求月票!
独龙冈上热风卷起尘沙。
小山头上。
一员女将端坐胭脂马上,身披一领猩红皮甲,紧裹著玲珑身段,尤其是一双长腿,紧绷绷裹在皮夹里端的矫健有力,曲线销魂。
再看那面庞,真个是杏眼含威,樱唇带煞,绝色娇容里透著一股子劲儿,不是那一丈青扈三娘是谁!身后几骑马簇拥著她,正是扈成,杜兴并那扑天雕李应。
众人都勒住了缰,冷眼觑著冈下官军迤逦而过。
这批官军怕是有近万人。
打头阵的,竞是百十骑,只是模样有些奇怪:只见马上骑手坐一骑,牵一骑。
这些骑手座下的战马也好生奢遮,马面上覆著铁闸补缀的皮面帘,当胸亦是铁闸护甲,马身更裹著厚厚重皮,只露四蹄翻飞。
旁边被骑手牵著的马匹虽未披甲,浑身轻松!
可它们背上却驮著沉甸甸的铁劄甲具,油布半遮,寒光隐现,显是骑手备用的行头。
众人一惊!
这等骑卒,只听过大辽西夏,少见大宋有过。
而这些物件儿,更非是寻常骑军使得动的!
再往后瞧,二三千马军骑阵拉开。
前头数百骑人马皆披著厚实牛皮甲,油亮亮紧裹著,连人带马浑似皮墩子一般,竟是全套甲骑具装。紧随其后的数百骑,人马便只半身皮甲护住要害,倒也轻便利落。
压阵的方是寻常军骑,鞍蟒兵器,不过中平,到不值得一提。
最后头那数千步卒,前排刀牌手枪手亦是半皮长枪,如麻林般竖起枪头。
旁牌盾牌虽非精铁所铸,也是硬物蒙皮,钉著铜钉排得密密层层。
李应看得眉头紧锁,撚著短须低声道:「怪哉,常闻大宋精锐骑并尽在西军,而西军骑卒中,也只少数选锋骑,并那投降来的蕃落骑能有那般齐整行头。骑手非但要千里挑一的健卒,那坐骑更得是筋骨雄健、膘肥体壮的良驹,等闲喂养不起!不想这来剿梁山草寇的军马,竟也藏著这等奢遮铁骑……」「连这步军,甲胄兵仗竟也如此充足规整?这哪里像是寻常州府凑出的杂牌,分明是京畿禁军都没有的做派!」扈成在一旁咂舌叹道:
「李庄主说的是,虽则数目不多,可这路数摆明了:重骑冲阵,撞开了口子;皮甲轻骑便如梳蓖子般掩杀进去,专事收割;后头大队骑军跟著一冲,步军再一压,漫说是草寇步卒,便是寻常官军步阵,怕也如汤泼雪,立时便溃了。端的骇人!」
扈三娘一双妙目紧盯著那官军队伍,朱唇微启:「老爷费尽心思才从官家那里讨得数百副老旧甲胄,不过是些锈迹斑斑,缺少保养的货色,可眼前这支朝廷派来的军马竟如此豪阔!」
「莫说这些骑卒,只看后头那些步卒,装束竟也厚实,绝非仓促拚凑的破烂儿,朝廷这银子花的可真不心疼!」
总管杜兴一直眯著眼,小声说道:「诸位容禀,小的探明了消息,这次剿匪梁山乃是官家下旨,著高太尉主管!这位高太尉高家老小都死于梁山之手,岂不是恨海涛天,又兼掌管皇城司殿帅府这些年,多少库吏都是他的老下属,便是和官家一哭诉,要些这般奢遮装备又有何难?这高太尉的手段,东京城里谁人不知?端的好本事!」
扈三娘粉面含威道:「这等肥美油水岂可放过?李庄主,你须是个伶俐人,可敢与我扈家庄同做这桩营生?」
李应慌忙叉手唱喏,陪笑道:「三娘子说哪里话来!娘子是西门大官人心尖上的娇客,我李家庄上下,早蒙大官人吩咐,万事皆听娘子差遣。娘子但有驱策,便是刀山火海,李家庄也不敢皱一皱眉头,但凭娘子做主便是。」
「既如此!」扈三娘笑道:「我的主意,只在坐山观虎斗上。你我且教人死死盯住两边厮杀。若那呼延灼赢了,是他造化本事,我等不好妄动,免得替老爷招惹朝堂是非。若那厮折了锐气,输下阵来……」她眼中精光一闪,续道:「那许多精铁甲胄、高头骏马,岂不白白糟蹋了?断断乎不能落入梁山草寇手中!那时节,你我便觑个空子,一拥而上,抢了便走,抬回庄上,他们也奈我们不何!」
李应闻言连声道:「妙计!妙计!三娘子放心,小人理会得,只待娘子一声号令,水里火里,绝不敢迟误半分!」
军阵之中,呼延灼端坐马上,金鞭斜挂,一身甲胄映著日头,端的是威风凛凛。
韩滔、彭记二将,各自控著缰绳,稍稍落后半个马身。
韩滔但见身后数十骑马匹俱被铁劄重甲裹得严严实实,走动间甲叶子哗楞楞直响,煞气逼人,其后更有数百半甲骑卒,虽不及前头奢遮,也是皮甲护身,刀枪雪亮。
忍不住咂舌道:「呼延将军,真真开了眼界!末将当年在西军,也只赶上复洮州那一场恶战,才得见西夏那铁鹞子的威风…好家伙!那些党项蛮子,人马俱是铁桶也似,兵卒拿皮索铁链捆死在马背上,便是咽了气也掉不下来!」
「这铁鹞子排山倒海般撞将过来,俺们那军阵被这么一冲……唉,摧枯拉朽一般,立时便塌了!端的可怖可畏!不想今日,竟在将军麾下,得见俺大宋自家也有这般奢遮铁骑!更难得还是将军府上的家将!」一旁的彭记也忙不迭点头,接口奉承道:「正是!末将当年在环庆路当个小校,也曾远远望见过那些铁鹞子冲阵,真个是地动山摇!将军,这是从何处寻来的这等好汉?虽说数目不多,可用来做那破寨摧锋的尖刀子,撞开梁山贼寇的寨门,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呼延灼听得二人言语,那宽阔的胸膛不由得更挺直了几分,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这算得甚么!」他扬起马鞭,虚虚向后一指,语气里透著一股子掩不住的家世傲气,「当年我祖呼延赞公,追随太宗皇帝御驾亲征,三下河东,荡平北汉!麾下所统,正是这太宗的河北铁骑,赫赫有名的「静塞军』!」「当时那才真真是铁骑洪流,所向披靡!直到后来真宗朝澶渊之盟…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这静塞军……也就渐渐裁撤散尽了。许多跟随我祖上的老军健儿,解甲归田,便随了我呼延家,在登州左近置办田庄,开枝散叶。」
「如今某奉了朝廷钧旨,要剿灭梁山草寇,一封家书相召,这些静塞军的子孙,念著祖上的恩义,岂有不来之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数十铁甲重骑叹道:「他们这些人哪……虽说平日里守著田庄,捕兽猎鱼,看著与寻常庄户无异。可这祖辈传下的重骑血脉,那点沙场搏杀的本事,却是刻在骨子里的!马战功夫也未曾落下,如今披挂起来,虽不敢说铁甲精良比得上当年全盛之时,可这数十骑往阵前一立…破个贼寇,也尽够用了!」
韩滔、彭记二人听得是心旌摇荡,热血上涌,只觉得跟著这等家世显赫、底蕴深厚的主将,这次剿匪一片光明。
两人慌忙在马上抱拳躬身,齐声道:「末将等愿肝脑涂地,紧随将军鞍前马后,剿平梁山草寇!」「你我三人齐心协力,这梁山草寇何愁不破!」呼延灼笑道:「只是这梁山贼窝,端的刁钻!四面俱是水泊环绕,水道七扭八拐,更兼那芦苇荡子密匝匝,底下淤泥又深又滑,莫说咱们的铁骑陷进去便是动弹不得的泥菩萨,便是步卒一脚踏空,也休想利索拔出来,断不可在这里开战!」
他马鞭一抬,指向远处山势:「若是绕过去,至那山边,却又是羊肠小道曲里拐弯,林木遮天蔽日,陡坡一个接一个,这等地方,只容得步兵攀爬,可易中伏兵,也不可取!」
「如今,能与这帮贼厮见真章的,唯有梁山岸寨所在,那鸭嘴滩金沙滩一带!那处河滩开阔,黄沙铺地,正正好让咱的大军阵势摆开!我等背后和左右还靠著林子,正可藏下骑兵,待机而动!这才合我等大战的好地界!」
韩滔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却又眉头一皱道:「呼延将军高见!只是……若那梁山贼寇弃了岸寨,龟缩回山寨,做那缩头王八紧闭寨门死守,那山高水险的,咱们岂非……耗子拉龟,无处下嘴?强攻起来,折损必大!」
「哈哈哈!多虑了,韩将军!」呼延灼闻言一笑道:「他们岂是那等寻常剪径的毛贼?寻常毛贼,敢攻打高唐州?敢跟朝廷叫板?」
「如今咱们把他外围哨庄一扫而光,这等奇耻大辱,这帮贼头子,岂能忍气吞声,缩回老巢?这开阔河滩,正是他们自以为能施展拳脚,与我等一决雌雄的所在!!」
一旁彭记忙不迭在马上拱了拱手,高声奉承道:「将军神机妙算,洞悉贼肺腑!全凭将军运筹帷幄马到成功!」
那头梁山泊远探的报马,一路飞也似奔回大寨,将前军消息报与宋江等众头领知晓。
寨中聚义厅上,众好汉闻报,便七嘴八舌商议迎敌之策。
只见那智多星吴用,摇著鹅毛扇,慢条斯理开言道:
「哥哥容禀。小弟闻得那厮,乃是大宋开国功臣、河东名将呼延赞嫡传的子孙,根脚端的硬气。此人使得两条铜鞭,舞动起来水泼不进,端的武艺精熟,寻常人近身不得。若要擒他,须得先遣几个能征惯战、气力过人的兄弟,与他硬碰硬厮杀几阵,耗他锐气,待他力怯,再用计谋,方可手到擒来。」吴用话音未落,只听下首一声霹雳也似的吼叫,那「黑旋风」李逵早跳将出来,两只环眼圆睁,嚷道:「哥哥!何须商议?待俺铁牛与军师哥哥同去,捉了那鸟厮回来,与你下酒!」
吴用吓了一跳,翻了翻白眼,寻思自己若是把这厮毒哑,怕是受人欢迎许多!
宋江坐在虎皮交椅上,眉头微蹙,摆手道:「你这黑厮,休要莽撞!你那马上的手段,如何及得他?我自有主张,退下!」
那李逵兀自不服,腆著脸嚷道:「哥哥!俺马战虽不如他,若论步下厮杀,俺跳将起来,也与他那身量齐平!我跳著和他比上一场,怕他怎地?」
宋江只当他放屁,懒怠再理,便自顾调拔人马。
当下点将道:「著「霹雳火』秦明打头阵,「豹子头』林冲打第二阵,「小李广』花荣打第三阵,飞翅虎』雷横打第四阵,「病尉迟』孙立打第五阵!」
「这前面五阵,须一队队轮番上前,待前军战罢,便自行转作后军压阵。我自引著十位兄弟,统领大队人马在后督战。李逵、杨林,你二人引步军,分作左右两路,悄悄埋伏于侧翼,专一救应,不得有误!」宋江分拨已定,前军秦明性子最急,早引著本部人马,卷起一路烟尘,飞也似下山,直奔自家岸边寨栅而去。
抬眼望去,只见对边官军旗帜鲜明,早已扎下严整营盘,刀枪映日,好不成风。
不多时,两军对阵,三通画角鼓擂得震天价响,直贯云霄。
秦明拍马舞动那狼牙棒,当先出到阵前。
只见对阵门旗开处,一员先锋将官,正是「百胜将」韩滔,横著点钢枪,勒定战马,破口大骂:「汰!梁山草寇听著!天兵到此,尔等不思早早跪地乞降,竟敢抗拒天威,岂不是自寻死路?待俺杀将过去,填平你这水洼子,踏碎你那贼巢穴,生擒活捉尔等反贼,解上东京,一个个碎剐了喂狗!」秦明在马上听了,心头听了五味杂陈叹气,暗道:这厮骂的言语,倒似俺秦明当年在青州做统制时的声口,端的耳熟!不想今日却听别人拿来骂俺。
他本是个霹雳火爆的性子,更不打话,只把坐下马一拍,那马四蹄腾空,他便抡圆了手中狼牙棒,裹著一阵恶风,泼剌剌直取韩滔。
韩滔也抖擞精神,挺枪跃马迎敌。
两条好汉,两般兵器,在阵前翻翻滚滚,斗了二十余合。
韩滔渐渐觉得那狼牙棒势大力沉,双臂酸麻,气力不加,虚晃一枪,拨马便想走。
恰在此时,官军中军主将呼延灼已到阵前。
他见韩滔遮拦不住,口中低喝一声,双腿猛夹马腹,那匹官家御赐的「踢雪乌雅」马长嘶一声,真如龙吟虎啸,四蹄腾云般冲出阵来。
呼延灼舞动手中两条水磨八棱钢鞭,鞭影翻飞,恰似两条出海蛟龙,直取秦明。
秦明正要抖擞精神再战呼延灼,斜刺里第二拨军马已到,正是「豹子头」林冲。
但听一声清喝:「秦统制少歇!林冲来也!」
声到马到,林冲那匹战马如一道黑色闪电,挺著丈八蛇矛,寒星点点,直刺呼延灼面门。
场中只剩林冲与呼延灼捉对厮杀。
这两个,一个是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枪法精妙,神出鬼没;
一个是开国名将嫡派子孙,双鞭沉猛,风雨不透。
端的是棋逢对手:蛇矛点来,恰似银蟒出洞,钢鞭扫去,犹如乌龙摆尾。
但见枪来鞭去,鞭去枪还,簇成一簇花点。
两马盘旋,尘土飞扬,直斗了五十余合,难分高下。
正杀得难解难分,第三拨「小李广」花荣引军到了。
花荣在阵门旗下看得分明,高声叫道:「林教头少歇!待花荣擒捉此獠!」
林冲闻言,虚晃一矛,拨转马头便走。
呼延灼见林冲枪法神妙,心中也自佩服,又见对方换将,便也勒住「踢雪乌雅」,退回本阵,暂歇马力。
这边花荣早已按捺不住,挺枪跃马而出。
呼延灼后军亦到,副先锋「天目将」彭记见花荣出马,哪里忍耐得住?一催坐下那匹黄花马,挥动手中三尖两刃刀。
彭记冲到阵前,指著花荣骂道:「反国逆贼,不过是些剪径的毛贼,也敢称雄?速速下马受缚,免污了爷爷宝刀!」
花荣生得俊俏,性子却烈,听此辱骂,登时大怒,更不答言,拍马挺枪便刺。
彭记舞刀相迎。一个枪疾如电,一个刀沉力猛,战了二十余合。
呼延灼在阵中看得分明,见彭记刀法渐乱,额头见汗,恐他有失,大喝一声:「彭将军且住!待本帅亲自会他!」
言罢,舞动双鞭,催动「踢雪乌雅」,便要冲出助战。
恰在此时,梁山第四拨军马,雷横引著人马如旋风般卷到阵前。
雷横见花荣与彭记斗得正紧,呼延灼又要出马,急忙扯开喉咙大叫:「花荣兄弟少歇!看俺雷横来捉这厮下马!」
花荣右边下去了。
彭记来战雷横未定,第五拨「病尉迟」孙立军马早到,勒马于阵前摆著,看这雷横去战彭记。「病尉迟」孙立见了,他便挺籍纵马向前迎住呼延灼。
此时背后宋江众人全到,列成阵势岸寨前一排。
孙立呼延两个在阵前左盘右旋,斗到三十余合,不分胜败。
此时官军阵里韩滔,觑得梁山泊数千人马尽数出洞,列在寨前,依著呼延灼定下的章程,引著步卒便向前撞阵。
宋江冷笑一声,把鞭梢儿只一点,十个头领引著数千大小喽啰,发一声喊,泼风也似掩杀过去。背后四路军兵,分作两股,如铁钳般夹攻拢去。
可两军阵势一撞到一起分割不开时,那官兵身后密林子里,忽喇喇撞出两千骑卒,卷地而来,真个是横冲直撞,势不可挡。
当先数十骑重甲铁骑,人马俱裹在铁叶子里,直撞入人堆里。但见那铁蹄翻飞,恍若庞然巨象闯入猫儿群中,撞得梁山步卒东倒西歪,骨断筋折,血肉横飞。
可怜那躲闪不及的,顷刻间化作蹄下肉泥!
有些机灵的喽啰,慌忙钻入岸边木寨躲避。
可这等木头栅栏,不过如同纸糊的屏风,如何挡得住那凶神恶煞?
被那数十重骑又是一冲,顿时「喀嚓嚓」一片爆响,木屑纷飞如雨,寨栅塌了老大一截,登时恍若脱了衣服的黄花大闺女,任由官兵冲入。
又有数百半甲骑兵,紧随重骑之后,如饿狼扑食,刀砍枪搠,专拣那混乱处下手,割草般放倒一片。两侧更有数百轻捷游骑,如穿花蝴蝶也似,来回驰骋,将那溃散的队伍切割得七零八落,首尾不能相顾。
宋江在阵后望见,只觉心头肉跳,拍鞍大哭道:「天杀的!若是我那千匹战马不曾折在扈家庄贱婢手里,此刻留作后手,何惧他这些游骑?定能抵住,也不至教那铁疙瘩与半甲骑如此猖狂!该死的扈家庄,端的坏我大事!」
眼见自家数千人马,如雪狮子向火,顷刻间拦当不住,连那岸寨也被冲毁一段。
众军士魂飞魄散,顾不得头领号令,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纷纷弃了刀枪,没命价奔逃。宋江也慌了手脚,急兜转马头,打马便走。
身边十员头领,拚死拥护著他,夺路而逃。
背后早有一队轻骑,如影随形般追将来,眼看就要赶上,亏得芦苇荡里忽地杀出两支伏兵一一正是那黑旋风李逵并锦豹子杨林,引著喽啰,发一声狠,截住追兵,舍命撕斗,这才救得宋江脱身,狼狈逃至水边。水边早有混江龙李俊、阮氏三雄几个水军头领,撑著十数只快船在那里接应。
宋江也顾不得体面,连滚带爬抢上船去,喘息未定,便嘶声传令:「快!快分头去救应众家兄弟下船!」
岸上游骑追到水边,乱箭齐发,密如骤雨。
船上众军慌忙举起旁牌遮挡,只听得箭簇钉在木牌上「笃笃」乱响,幸未损伤。
众人不敢停留,慌忙把船摇到另一个滩头,弃舟登岸,踉跄逃回水寨。
点检人马,折损了大半,遍地哀嚎。万幸众头领倒都全须全尾逃了回来,只是人人带汗,个个惊魂。少顷,几个步军头领也逃回,喘息道:「官兵步军又冲杀将来,好不凶恶!把岸上店屋都平拆了去。若不是哥哥有号船接应,我等尽数做了阶下囚!」
宋江一一抚慰,强打精神查点。
头领里倒有六人带伤:豹子头林冲伤了臂膀,插翅虎雷横腿上中箭,李逵杀得浑身是血,小尉迟孙新、镇三山黄信也都挂了彩。喽啰伤者,更是不计其数,哀声动地。
宋江眉头紧锁,拧成一个疙瘩,面上忧色如浓云。
智多星吴用近前劝道:「哥哥且休烦恼。胜败乃兵家常事,何须挂怀?如今我等人马折损,更兼失了马匹,那厮们却有铁骑冲阵。似这般木栅栏,挡得住谁?不如权且收兵,退守山寨。好在我山中粮秣充足,不怕他围困。他若敢舍了马匹,强攻山寨,来多少官兵,也不过是填那沟壑,送些首级罢了!」宋江听罢,长叹一声,满是懊恼:「唉!我本待做下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好教那东京官家并满朝文武,识得我宋江手段!却不想今日折在这扈家庄一桩事上,输得怎般难看!莫非……莫非这扈家庄,真是我命里的魔星克星不成?罢,罢,罢!贤弟言之有理,且先收拾回山,再做计较!」
却说呼延灼那边,一场大杀,斩获颇丰,杀死者枕藉荒野,生擒的也有五百余人,当下犒赏三军,自不必说。
呼延灼与韩滔、彭记二将计议道:「不想这伙草寇,竟连像样的马匹也无,端的古怪。如今他等缩回山寨,倒成了块硬骨头。他那山寨险峻,我步军若去强攻那寨门,怕不是要撞个头破血流,死伤无数?远远望去,那寨栅层层叠叠,坚固异常。若要破他,除非……除非用火烧开贼巢,方是上策!」
韩滔道:「将军高见!只是这火药好手怕是难觅……」
呼延灼点头叹道:「可惜精于此道的能工巧匠,多在西北边军,助各路西军伐西夏寨堡,绝不肯放来剿这小小匪贼。不过,我到知道这东京城甲仗库内,倒有一位人物,原是西军里退下来的老手,唤作凌振,绰号「轰天雷』。」
「此人深通火药方子,最善调配火箭、霹雳火球、蒺藜火球诸般利器。若得此人前来,以火药焚烧贼寨,管教他巢穴化为童粉!岂不强似儿郎们拿性命去填?」
韩滔、彭记二将闻言,喜动颜色,连声道:「妙计!将军此计大妙!端的省却我等无数气力!」说宋江引著残兵败将,狼狈回山。
聚义厅上,灯火通明,照见众人面上灰败之色。
宋江垂头丧气,正待细说败绩,那托塔天王晁盖却已闻报叹道:「贤弟,我早便说了让你别出阵,你偏不听,如今折损这许多兄弟,又被活捉了五百生力,你让我这个做头领的如何对得起他们?罢了罢了,胜败乃兵家常事,输便输了!我梁山峰险林密,我等只管守著便是!那呼延小儿有铁骑,还能飞上来不成?」宋江腮帮子肉都僵了,拱手陪笑道:「天王……哥哥说的是……高见!小弟……小弟一时失机,对不起一众兄弟。」
当夜,山寨里愁云惨雾,伤号呻吟不绝。
宋江独坐灯下,对著摇曳烛火,心头如同滚油煎沸,正自盘算如何扳回颜面。
忽听帐外一阵急促脚步,亲随小校气喘吁吁闯入:「禀哥哥,山下……山下有个行脚汉子,说有泼天要紧消息,专程送上给头领!」
宋江心头一跳,「快!快叫进来!」
不多时,领进一个汉子。
宋江问他是谁,有何情报上报?
那汉子压低嗓子道:「你莫问我是谁,总之我来助你,过几日等朝廷使者来,呼延灼便会让他去东京甲仗库请一个唤作「轰天雷』凌振的火药高手!专为调配甚么霹雳火球、蒺藜火球,要来火烧梁山!!我专为提醒你等而来,务必小心!切记切记!」
宋江听罢,「啊呀」一声,惊得从交椅上跳起:「此话当真?!」
那汉子赌咒发誓。
宋江哪里还坐得住,如同火烧了屁股,急吼吼便唤:「快!快请吴学究来!快!!」
吴用匆匆赶来,听宋江抖抖索索说完,那对狭长眼缝里寒光一闪,冷笑道:「哥哥勿忧。他既要去东京请人,不如我等也派几个精细头领,星夜潜入东京,神不知鬼不觉,把那甚么「轰天雷』凌振,一刀杀了便是!岂不干净?省却多少麻烦!」
他顿了顿又说道,「小弟闻得,那祸国殃民的高俅老贼,正巧不日便要举办寿筵,东京城里定是张灯结彩,鱼龙混杂。此乃天赐良机!我等派去的兄弟,不妨也趁此良辰,在那太尉府里搅他个天翻地覆!」「放几把火,下几包药,闹得他贺客屁滚尿流,寿星公颜面扫地,筵席之上尸血遍地,教他这生辰变作忌辰,方显我梁山好汉的手段!如此,既绝了后患,又出了恶气,还能打出我梁山的替天行道的威风,引绿林好汉来投,岂不两全其美?」
宋江听得,那原本灰败的脸色竞渐渐涌起一层兴奋的红晕,连连点头道:「军师此计大妙!正合我意!」
他眼珠一转,想起一事,脸上竟露出笑意,「对了,正好借此机会,将花荣兄弟那如花似玉的妹妹一并接上山来。前番秦明兄弟新丧了浑家,正好在此间与花家妹子成就好事,完婚冲喜!山寨里也好添些喜气,冲冲这晦气!」
吴用抚掌笑道:「哥哥想得周全!秦统制得了娇娘,花荣兄弟兄妹团聚,山寨又添一桩喜庆,东京大闹一番,正是三喜临门!小弟这便去安排人手!」
宋江顿时去喊人手过来商谈暂且不提。
却说贾府中。
那李纨满足得浑身畅快,胸口又轻松不少,只是全身湿了,方才回房换了身松快衣裳出来。待踱回席间,只见杯盘狼藉,已是人走茶凉的尾声。
姑娘们早散了影儿,独剩下一班丫鬟们,平日里难得松泛,此刻得了意,正围作一团,嘻嘻哈哈地抢食那残席上的蟹脚、果子。
平儿见李纨来了,抿嘴儿笑道:「我的好奶奶!您倒会挑时辰,席都散了您才来。人都走净啦!」李纨眼风一扫,故意问道:「你们那位正经奶奶呢?怎地也不见影儿?莫不是躲懒去了?」平儿忙道:「她哪里脱得开身!我方才拣了几只顶肥的螃蟹,还有几样精细点心,装在旁边那个填漆小木盒里,正待趁热送去给她垫补垫补呢。」说著便要起身。
众人哪里肯依,七手八脚地扯她袖子的扯袖子,按她肩膀的按肩膀,只道:「好平儿姐姐,再坐坐儿!横竖东西已装了盒,略迟些不打紧!」
平儿只是笑著推辞。
李纨冷眼瞧著,心下暗忖道:「这蹄子果然伶俐周全!若他日凤丫头真个因那些腌膜事败露,被休撵了出去……我屋里素云虽好,终究只管内务,哪有平儿这般爽利,能里外周全,满院子跑得风车儿似的?她若肯过来,便是我的左膀右臂……」
想到此节,脸上堆下笑来,一把攥住平儿的手腕子,口中只道:「偏不许你走!今日定要你坐定了陪我一杯!」
不由分说,强拉著她在自己身旁坐下,顺手便从桌上拈起自己吃剩的半杯残酒,硬是递到平儿唇边。平儿推脱不得,只得就著她手,略沾了沾唇,忙不迭地又要起身:「好奶奶,饶了我罢!真该去了,迟了奶奶要恼的!」
李纨哪里肯放,手臂一紧,竟似半搂半抱地将平儿圈在身侧,假意嗔道:「好没道理!显见得你眼里只有你那凤丫头,我的话便当耳旁风了?偏不许你去!」
回头便高声吩咐旁边侍立的老嬷嬷:「去!先把那食盒子给二奶奶送去。就说我说的,平儿我留下了,叫她不必等!」
那婆子应声提了盒子去了。
不多时回来,手里却捧著另一个描金小攒盒,陪笑道:「回大奶奶,二奶奶说:「多谢大嫂子想著,叫奶奶和姑娘们别笑话我贪嘴要食吃。这盒子里是方才舅太太那边新送来的菱粉糕和鸡油卷儿,还热乎著,请大奶奶和姑娘们尝尝新。』」
又转向平儿,脸上似笑非笑:「二奶奶还说:「叫你送点子东西,你就贪玩绊住了脚?仔细皮紧!劝你少灌几杯黄汤,仔细回来捶你!』」
平儿听了,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反倒激起一股泼辣劲儿,乜斜著眼儿笑道:「多喝一杯又把我怎样?横竖有李大奶奶做主!」一面说著,一面竞赌气似的,真个端起李纨方才那半杯残酒,仰脖儿喝了,又伸手拈了只半凉的蟹,自顾自剥吃起来。
李纨瞧著她这般情态,越发爱她那股子爽利中透著的风情,不由得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一只手在她肩头摩挲著,叹道:
「唉,可惜了儿这么个好模样儿,好体段,好性情!偏生就是个命薄的,只落得在屋里头当个使唤人。不知底里的,谁见了你这通身的气派,不当你是位正经奶奶、太太看待?」
而那头。
那金莲儿打贾府回来,一径撞入房中。见著自家老爷,登时柳眉倒竖,杏眼含泪,也不言语,一头扑进大官人怀里,粉拳儿只顾擂鼓也似地捶他那胸膛,口中呜呜咽咽。
大官人揽住她,只觉软玉温香抱满怀,不由笑道:「我的乖乖,这是哪里吃了炮仗药回来,怎地这般火气冲天?谁又惹了你?」
金莲儿抬起泪眼,腮边犹挂著珍珠儿,怨道:「好没良心的老爷!偏是这般偏心眼儿!巴巴地写了诗词送与她们,独独漏了奴家!莫非奴家是那上不得台面的?」
大官人听了一怔,抬眼便望那众妇人。
崔婉月抿嘴儿一笑,便把适才贾府诗会螃蟹宴上,如何把老爷赠予各人的词儿唱了,细细说了一遍。大官人恍然,捏著金莲儿的下巴笑道:「我道是什么泼天大事!原来为这个。只怪你个小油嘴儿,平日里把老爷伺候得浑身通泰,骨头都酥了,这等风雅勾当,倒一时想不起你来。」
金莲儿听了这话,如得了王母娘娘的蟠桃,登时转悲为喜。
那泪珠儿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已翘上天去,一双俏眼得意洋洋地酸著众姊妹,那神情儿,倒似斗胜了的公鸡,尾巴都要翘到屋梁上去。口中只道:「老爷这话,才算是疼奴的!」
说著便把小嘴儿凑上去,「吧唧」「吧唧」,雨点也似地只顾在老爷脸上、嘴上印那胭脂印子。正亲热间,金莲儿忽地耸了耸那小巧鼻子,疑道:「咦?这屋里……是甚么味儿?」
大官人忙道:「哪有什么味儿?想是你鼻子犯了邪。」
金莲儿抽著鼻子,像只寻食的猫儿:「不对!分明一股子……妇人身上的臊气!还混著一股子……膻膻的怪味!」
她这一说,旁边的楚云、香菱儿几个也吸著气,纷纷应和:「是呢,是有些怪味。」
金莲儿眼珠儿一转,忽地吃吃笑道:「哟!莫不是贾府里又钻出个浪蹄子,寻老爷偷嘴儿来了?可这股子膻膻的味儿……倒像是……」她一面说,一面抽著鼻子,竟往那桌案底下寻去。
却见桌下两个原本盛凉水的白瓷小桶,此刻桶壁竞挂了一层白腻腻、稠嘟嘟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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