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2章，烧灯，救人
白鬼听见“烧灯”两个字，脸上那层蜡色终于裂了一下，像是没想到。
在这个满潮口上，在他自己的灯室里，还有人敢说这种话。
他往前迈了半步，灯在身后亮得发疯：“你烧了它，你老婆也得死，这塔连着北港外的大船，灯一灭，满潮就变满坟。”
我盯着他说道：“吓我一次是韩辉煌，吓我两次是黄四通，你现在，是第三个。”
我转向文丽，她靠在椅背上，脸色白得发青。
可她的眼睛是清的，像是把我从塔门走到现在的每一步，都看了一遍。
“林风，孩子刚刚又踢了我一下。”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压过了外头的浪。
我喉咙一哽，硬生生笑着说：“他嫌他爹太慢。”
文丽说：“不是，他让你别信他。”
白鬼也听见了，他没动，只把一只手按在白灯的铁罩上：“林风，你爹那晚也想烧灯，他还没碰着，人就出了塔，你想再走一遍？”
我朝前走，说道：“我不走我爹的老路。”
右手废了，就左手提着那颗牙：“我今天来，就是要让这盏灯，再也照不了海。”
白鬼眼神彻底冷了：“好，我让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灯架后面摸出一个铜壳怀表，跟我在旧仓库里见的一模一样。
百鬼说道：“表会响，一按，你小姨在天台的那根绳，就断。”
我动作一僵，双眼等着百鬼，恨不得将他活剥。
百鬼得意洋洋的看着我，说道：“你烧灯，我按表，你媳妇，我放给你，你选。你小姨，一个女人，你老婆，肚子里还有一个，一条命，换三条。”
文丽突然在椅子上挣扎起来：“林风！姨那么大岁数了，不能拿她换我！”
我闭了下眼，再睁开时，人已经冲了出去。
不是我多快，是白鬼笑的时候，身子总会往左偏半寸。
这一偏，正好让出半扇窗。
我扑到灯架上，左手攥着那颗牙，用尽全身力气，往白灯的铁罩上一敲。
“啪！”
牙没碎，白灯一震，光跳了三跳。
白鬼的脸白得吓人，真着了急：“你找死！”
他伸手去拽文丽，暗处两个黑雨衣同时朝我扑来，一个抱我腰，一个拧我左手。
我的右脚在地上一蹬，整个人带着第一个黑雨衣朝窗户滚去。
后背撞在铁壁，差点把肺从喉咙里顶出来。
可就是这一滚，我离文丽又近了两步。
文丽早在我动手那刻，就把椅子朝前带倒了。
她滚在地上，艰难地往门口挪，她是想给我腾出地方：“姨还在天台，表在他手上！”
我嘶吼：“先别管我，救小姨！”
耳麦里，赵旭东的声音几乎是顶-进来的：“北楼的人已经到天台北口！绳还没断！信号断了！林风，你说什么——”
我喊道：“别让他按表！别管塔！先把人拉回来！”
赵旭东回答道：“收到！”
白鬼也听见了，他一声不吭，猛然按下怀表。
没有响，表是空的。
我整个人都在刹那想明白了，那个铜壳，根本不是遥控。
他从来就没有天台那条线，白鬼这一路，用的全是我的怕。
跟冷库一样，跟海陵十三一样，他赌我怕，赌我会分心。
我放声朝塔下吼，嗓子像撕开一道口子：“许力！带人上天台！表是假的！”
白鬼眼看被拆穿，突然把白灯从架子上抱起来，朝窗口退：“算你赢。”
他一步步退到破窗前，潮气把他的白衣吹得像要离地：“可你不知道，这灯一点，就不是灯，是钟。钟一响，海上白帆就要进港，你今天堵不住。”
我看着他，左手已经拔出了刀：“我烧灯，不是堵你。”
我一寸一寸逼过去：“我是要看看，灯灭了以后，你这种躲了三十年、靠影子活着的人，还能躲去哪儿。”
白鬼笑了，笑得像哭，然后，他把白灯朝我砸过来。
灯火在半空翻成一道弧，我侧身，刀劈下去。
灯落了，青白色的火在地板上“轰”地铺开，像一池碎冰被点着。
我转身扑向文丽，把人死死护在怀里。
火从我们身后漫过去，照亮了整层塔顶。
窗外，满潮撞在塔基上。
“砰”的一声。
整座塔，都像被撞得往后仰了一下。
我耳边全是文丽的呼吸，和海浪砸进底层铁门的声音。
她在火里抬头，双手护着肚子：“林风……我看见他了。”
我问道：“谁？”
文丽说道：“刚才，灯灭之前，白鬼没有脸。”
我心头一窒，回身再看，那扇破窗前，只剩一件被火卷着的白衣。
白鬼，不见了，我慢慢站起身，把文丽扶稳。
火还在烧，像要把这座灯楼，从里到外，烧成一块还活着的铁。
而塔下，满潮已经漫上台阶。
远处的海上，有白帆，正从黑雾里冒出来。
一艘、两艘、三艘。
我抓紧文丽的手，转身朝楼梯走：“别回头，接下来，他们该跪了。”
火舌顺着风往上撕，灯塔第八层像被整个按进了火盆里。
我扶着文丽，贴着楼梯下去。
浓烟从底层灌上来，辣得人睁不开眼，铁踏板被烧得发软，一脚下去就往下塌半寸。
文丽跟在我身后，没出声。
她两只手死死抱着肚子，像要把孩子从这烟里护出去。
我扯着嗓子喊：“许力！”
声音在塔里撞了几下，没回音。
只有火，噼里啪啦地烧，像整座旧港在哭。
快到第三层时，铁门从外面“轰”地被人撞开。
许力带着三个人冲进来，一个个熏得跟鬼一样，看见我们，眼睛都红了：“风哥！嫂子！”
我把文丽推过去，两个兄弟架住她，朝外面撤：“先带她出去！”
许力来拽我：“风哥，塔要塌了！”
“白鬼呢？”我吼。
许力一愣道：“没有白鬼……”
我猛地回头，塔顶已经烧成一条火柱。
谁也没下来，只有那件白衣，在火里飘了一下，就没了。
他不是鬼，鬼不会怕火，可火能把他最后一张皮，烧干净。
“梁莹呢？”我边往外退边问。
“已经救出来了，在堤上。”许力说道。
“小姨呢？”我再问道。
“赵哥的人上去了，根本就是一个假信号和人影，不是真的人，石叔也保住了，海陵十三在小唐车上。”许力回答道。
我喉咙里那股火，终于松了一寸，十几步后，我们冲到了堤边。
身后“轰”一声巨响，灯塔二层以上的铁架子，整个斜着砸下来，碎了满岸的火星。
文丽被安置在车边，正大口呼吸。
梁莹在旁边，浑身发抖，却还拿外套给她挡风。
“林风……”文丽一看见我，嘴角扯了扯，像要笑，又像要哭。
我过去，蹲在她面前，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没事了。烧了。”
“他死了吗？”她问。
“不知道。”我抬头。
海面上，那三艘白帆已经近了。
没有探照灯，没有马达声。
像三片漂了一路的旧纸钱，慢慢朝海陵旧港靠来。
小姨夫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脸上全是黑灰。
他站在我旁边，盯着海面：“这些不是白鬼的船。”
我问道：“那是什么人？”
“外海的，白灯一亮，他们就以为能靠岸，现在灯灭了，他们不敢进港，可还不走。”我站起身。
火光照得半边海都亮堂堂的。
那三艘白帆就停在火光边缘，像三只被惊到又不甘心的白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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