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7章，掌灯出海
“外海的大船，不看海岸线，看那盏灯，灯一亮，他们就知道，岸上的人还没死绝，线还能走。”
“那年你爹去点灯，他那晚，灯没亮。”
“所以，航道的船没进港，你爹也没上岸。”
“不是水淹死，是海上没接应，他只能游回来，游到半程，被当成闯线的拖上船打死。”石九井说出了我爸真正的死因。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也了解了这盏的重要性。
“所以白鬼不是要这盏旧灯，是想重新点一次。”我说道。
石九井看着我：“点一次，让外海的头子知道，这条老线还活着。那个人才会再开船过来。”
我好奇问道：“他们为什么不自己点？”
石九井解释道：“点灯的人，必须认识港里的人和岸上的路，还得姓林。”
我一下笑了，笑得发冷：“就因为我爹是林家人？”
石九井点头，说道：“灯是林家的，你爷爷把它交给船上。你爹死得不明不白，白鬼这三十年还想把这条根刨回去。”
“不然的话，你以为白鬼为何三番五次有机会杀你都没有动手，只是因为你运气好吗？”
“不，他并不是杀不了你，而是不能杀，杀了，他们就真的失去这条线。”
我仰起脸，天井里黑透了，没有一点星。
我知道，白鬼真正要的不是我，是我爸留下的林家的灯格。
只有林家男人，能点那盏灯，能让外海的大船信。
如今我爸死了，我要是不能帮他脱屐，也一样不好，枉费换我半生受的，只会换我继续做“点灯人”。
这样也能解释白鬼为何每次都要用自己的亲人要挟、恐吓、威逼利诱。
白鬼是要我害怕，要我投鼠忌器，想要利用自己害怕失去文丽她们来逼迫自己妥协，成为他们的傀儡，为他们做事。
我甚至怀疑，当年我爸也是因为我们母子才被他们利用的。
我站起身来，说道：“灯，明晚就点。”
许力和阿涛同声喊：“风哥！”
他们知道，一旦点了起来，又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因为这条线而妻离子散，成为货物，这是造孽。
我看向他们，说道：“但我们不点给外海看。”
我拿起那盏白灯，慢慢说：“我们把灯点到白鬼的脸上。”
说完，我把灯塞进怀里，像塞进一块蘸了油的冰。
从石九井那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风里全是一股燥意，压得树叶都耷拉着不动，像在等一场更大的雨。
我没有回家，回家无用。
今晚若坐不稳，这城市就成了一张没边的网，躺哪儿都一样。
我给赵旭东打了个电话，让他来城西码头。
没有解释，只说：“灯的事，不等后天了，明晚走。”
赵旭东没问理由，沉默两秒，答了一句：“我调海上的人帮你，这样更安全。”
“先别动大船，惊了白鬼，林伯昆就没了。”
“杀不了他，最少得再拖一天，让他以为我们还没准备好。”我连忙拒绝道。
“林风，你在玩什么？”赵旭东总感觉林风有事瞒着自己。
“我在给自己争一天时间。”我挂了电话，坐进车里。
许力问我：“风哥，今晚去哪？”
我回答：“西湾。”
我看向远处，那里还亮着几星渔火：“先看水，再上船。”
西湾不是大港。
它藏在城西旧渔镇后面，三个码头两个报废，只剩最靠里的一处老渡还能站人。
小姨夫的船就停在渡边，是艘旧的灯光船。
船不大，漆掉得斑驳，可吃水稳，夜里出海不会太响。
我到的时候，小姨夫已经站在船头。
他脚边摆着半箱油，手里夹着烟，没抽几口，全弹进海里。
“林伯昆还没回。”小姨夫说道。
“我知道。”我点头。
“你知道还来？”小姨夫看着我。
“就因为知道，更要来。”我吃力地跳上船，右臂在跳板上一晃，许力赶紧扶住。
“现在上船，算什么？”小姨夫问。
“先试试灯。”我说。
我走到船中央，把那盏白灯取出来，旧得不敢用力，怕铜皮碎了。
“怎么点？”我问。
小姨夫走回来，看着灯，半天只说了四个字：“用血点。”
我手指一顿，没想到这玩意是这样用的。
“这灯不吃油，不见火，点灯的人，往灯芯上滴血，再靠近海风，它才亮。”小姨夫说道。
“这么邪乎？”我皱眉道。
小姨夫摇头，显然他自己也不知道原因所在。
“我爹……那晚没点着？”我抬头。
“血没流到地方，人就没了。”他别开脸。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伤着，裹了厚纱布，指甲还有些发青。
左手倒是好的，我拔下腰后那把从不乱用的小刀，在左掌心比了比：“等不到明晚，现在试。”
“风哥！”许力和小唐同时叫我。
我没停，刀尖在掌心划了一下，血从伤口里冒出来，珠一样滚。
我把它抹在那截焦黑的灯芯上，海风吹过来，灯还是黑的。
“林风，不是这时候，灯认时辰，也认海，现在点，点不着。”小姨夫拿布按住我的手。
“什么时候？”我问。
同时心里犯嘀咕，这灯似乎比我想象之中的要邪乎，总感觉隐藏着其他秘密。
而且这个秘密，跟我家，跟白鬼，还有海外那群人一定有关。
“涨潮之前，船往东走，进了老水道，外海风一起，灯才醒。”小姨夫说道。
我盯着掌心血，说道：“那就等涨潮吧。”
随后，我又问道：“这灯到底是什么来历。”
小姨夫看了看我，说道：“你爸也问了我同样的问题。”
我懂了，连我爸都不知道来历，小姨夫就更不清楚了。
“但是这灯，只认你们林家的人。”小姨夫神秘的说道。
一盏灯会认人？
我听得有些毛骨悚然，总感觉太诡异了。
“这是现代社会，可不能迷信。”我说道。
“对，不迷信，可这个世界，不能用科学解释的东西，就是迷信，或者叫做玄学、神学。”小姨夫说道。
“我没想到小姨夫还有这个研究。”我笑道。
“只是经历得多罢了，等你上了年纪就知道了，越老，就越是觉得，这个世上，人是最无知的。”小姨夫自嘲的笑了笑。
我没搭话，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搭话。
那晚，我们就住在了船上，没有一个人睡。
梁莹把文丽安顿在码头边一间小卖部的后屋，离船不过百步。
我知道，她不肯真的睡下。
她大概透过窗缝，看着这条黑船，看了一整夜。
天将亮未亮时，海上起了白雾。
小姨夫把我踢醒：“涨潮了。”
我翻身坐起，所有人都在动。
船不响，桨和篙都用旧的。
许力掌舵，小唐收缆，阿涛蹲在船头点了一根细火把。
石九井坐在舱后，怀里抱着那盏从码头捡来的破灯。
我知道，他不是累赘。
他知道这海什么时候翻脸。
“往东，老水道。”小姨夫只说了这一句。
船慢慢离开西湾，雾很大，岸灯像隔着一层灰布。
我觉得自己像被吞进了一口大锅里。
走了约莫一刻钟，石九井突然道：“后面有船跟着。”
许力一惊：“没听见啊。”
石九井探着身子听了一会儿：“不是机器响，是水声碎，平底船，人划的，不远。”
小姨夫看我一眼，低声道：“不是白鬼，就是赵旭东，你选。”
“让我的人去撞一下？”许力小声。
“别撞，放一空枪，吓一吓他。”我按住他说道。
许力愣了一下，抽出铜壳往天上一举。
“啪”的一声，细而脆，划开雾。
后面水声静了，船还跟着，我反倒松了口气。
“不是白鬼，是赵哥的水警，他听话，没动大船。”我说道，也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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