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没有让安令仪和我们一起去大土村，虽然安令仪不解，可她的语气不容人质疑和反驳。因为路况的原因，她提出来由她开着机的车带我去那边。我觉得这个提议不错，毕竟我体内的酒精还没有代谢完，我开的也是别人家的奔驰车，弄坏了不好解释。
我跟着祝淑玲下楼来到车库，脚步声显得很空洞，她的脸绷得紧紧的，让人觉得跟她说话会是一种错误的决定。
车库里有两辆车，一辆是墨绿色的捷豹，还有一辆是牧马人吉普车。我很诧异，一个单身女人居然会开这样的车，很少见。祝淑玲示意我坐上吉普。
去大土村的路况比想象中的还要差，路上到处都是碎石头，一路上非常颠簸，我突然理解为什么她会需要这种车型。祝淑玲愤怒地开着车，一言不发。她的愤怒不知道源自于哪里，可能是因为自己的儿子，也有可能只是颠簸让她的脸看上去很生气。
我突然想到，钱涛的家好像住的离祝淑玲的小区不远，我问她有没有听说过这个人。她点点头。
“我练瑜伽的时候见过钱涛的老婆，你问这个干什么？”
“钱涛和你儿子的朋友有点关系。”
“像红色火鸡的那个女的？”
“对。”
“什么关系？”
“那女孩开着钱涛的奔驰车去了你儿子的家里。”我说。
“钱涛家是一个暴发户，而我一直住在这附近。大土村有很多的地都是我的。嗯……是我继承的。我和他的老婆接触不多，因为聊不到一起去。她总是喜欢攀比，我都不喜欢那种人。我更不喜欢她动不动就瞧不起人的那种架势。”
我看着前方的路，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昨天，”她又说，“皮磊打电话给我，说想要五万块钱。”
“你没有打给他？”
“我让他今天晚上来了再说。”
“要钱做什么？”
“他没有说得很详细，不过我猜是想买什么消息。五万块钱买消息。”她嗤之以鼻，“你知不知道皮磊对他爸爸的事情很执着？经常收集这方面的消息。”
“安令仪说过。”
“或许就是找你买？你有点可疑，不然为什么会对我家的事情这么感兴趣？”
“我和这五万块钱没有关系。”
“那是谁花钱雇了你？”她怀疑地问。
“目前来说还没有人花钱。”
“哦，你是安令仪的好朋友？”
“算不上，”我摇摇头，“只是我和你孙子差点成为好朋友，皮磊突然出现，把他带走了。”
她叹了口气说：“安令仪和我儿子的婚姻不靠谱。”
“怎么说？”
“家庭背景相差太悬殊了，我不指望她能够理解皮磊。最开始我是反对过他们结婚，可是不管用，皮磊犟起来我管不了。现在看来当初我真应该再坚持坚持，像其他的妈妈那样不管儿子死活就行。”她被自己逗笑了，“皮磊对那个小女孩是什么态度？很喜欢吗？”
“我不知道，应该不是喜欢，而是感兴趣吧。只是这种兴趣来自于什么方面还不好说，不过他既然带着你的孙子和她在一起，我想应该不是什么婚外情一类的。”
“你忽略了一件事情，小路。我觉得他把贝贝带过来是因为我喜欢这个孙子，当他发现我不在家的时候他就想把孩子扔给刘昌润管。刘昌润就是刚才那个家政。他不过是想在我这里拿到钱而已。我现在是真的很想知道，他们跑到大土村究竟是要做什么。”
能够行车的道路在一条很窄的下坡路面前戛然而止，祝淑玲把车停在路边，拉起手刹。她示意我该下车了。
“没路了，我们得走着去。”她说。
我跟在她身后，这里离火灾现场很近，不远处一直响着噼里啪啦的声音。祝淑玲走得很快，离自己的房子越近，她的不安就越明显。
一轮弯月挂在夜空中，冷静地旁观着这一场火灾，从某个角度看上去，月亮是火红色的。很快我们就走到了一个漆着白墙的两层楼的房子，祝淑玲告诉我，那里就是皮磊去的地方。
再往前走很明显就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热度明显上升了一些，呼气的空气也很浑浊。房子的屋顶上还残留着灭火剂，看来是飞机在喷洒的时候飘过来的。
房子的门敞开着，里面没有开灯。祝淑玲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的脸上露出怯意，似乎在害怕屋里有可怕的场景。可是冷清的客厅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祝淑玲绷紧的神经轻松了一些，脸上的表情平和了。她顾不上屋子里的灰尘，一屁股坐在八仙桌旁边的凳子上。
“刚才走得太快了，”她有些惭愧，“老了，没以前中用。”
我打算给她烧一点开水，结果发现这个房子里的自来水早已经停用了。她说不用麻烦了，休息一会儿就好。我顺便在房子里转了一圈，一楼有两个卧室，床上没有人住过的痕迹，我找到楼梯上到二楼。上来了我才发现二楼其实是一个露天的阳台，然后还有一间阁楼。阁楼的门没有锁，我推开门进去，里面也有三张床，都盖着帆布。帆布上灰尘满满，有一张床上的帆布皱巴巴的，我掀开这张帆布，下面是一床毛毯。毛毯上有暗红色的污渍，看上去像是不新鲜的血液。
我下楼回到客厅，看到祝淑玲把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我走近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头顶上又传来飞机的轰鸣声，我走出屋子，正看到白色的灭火剂喷洒在远处的火焰上。我观察了一下附近，居民应该都撤走了，周围静悄悄的，除了火焰的燃烧声。我往靠近森林的方向走，这边有一条杂草丛生的石子路，上面有车轮胎的印子，很新。我沿着轮胎印往里走，路两旁的树木已经被烧得焦黑，不远处听着一辆宝马车，看上去和皮磊昨天开的那辆一样。
我走上来试着拉开车门，门没锁，车里没有人。我弯腰在里面找了一会儿，发现一张行驶证，这车的确是皮磊的。我用力关上车门，远处似乎传来的回声，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声音。我继续朝烧毁的森林处走去，我只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和轻微的风声。
忽然我感受到一股热风扑面而来，风变大了，而且改变了方向。远处的火焰看上去更旺了一些，风在森林里发出沙沙的响声，就像无数次早上我在家听到的那样。
火大概快烧过来了。
这是不远处传来人的声音——轻微的脚步声——散落在地上的树枝被人踩断时发出的声音。夜晚的能见度不高，我只能大概分辨出是从哪个方位传过来的。
“皮磊？”我冲着脚步声传来的地方喊了一声。
一个身材魁梧，穿着工作服戴着安全帽的男人从一颗黑漆漆的树后面走出来。他很笨重，走路却很轻。
“你在这附近找人？”他警惕地问。
“我要找好几个人。”
“可这里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他还是一脸警惕，并且好像话里有话。
虽然已经入秋，但他的工作服还是短袖的，露出一截粗壮的手臂，手臂上沾了很多黑色的灰尘。他满脸都是汗，裤子上沾满了泥土。我朝他走过去，他站在大树的阴影底下，这让他的身体像是被竖直的阴影切割成了好几块。
我靠近他的时候，他摸出一包烟递给我，“抽烟吗？”
“不抽天子，”我看了一下包装，“我不喜欢这个味道。”
“那你抽什么？”
“骆驼或者苏烟。再说现在这么大的火，还抽烟不太好吧？”
“哦。”他把烟放回口袋，摘下安全帽挠了挠头。他的头发很短，一些灰白色的头发出卖了他的年龄。
“你要找的人抽不抽天子？”他又问。
“不太清楚，”我说完才意识到，昨天在酒吧看到皮磊的时候，他抽的就是天子香烟，“你问这个干什么，你在这深山老林里做问卷调查吗？”
“单纯的好奇而已，”他转身背对着我，看着远处的火，“起风了，火势越来越大，原本我还以为已经能控制了呢。这种感觉不太好，我就不该抱太大期望。”
“是啊，而且感觉风在往咱们这边吹。”
“感觉得到，我没见过你出现在这边过，从哪儿来？”
“卧室安令仪的朋友。”我说。他好像有大把的时间把这场火灾看做一场节日的盛典，可我已经没有什么时间绕圈子了，“我姓路，我帮安令仪来找她的老公。”
“安令仪？”他疑惑地看着我。
“祝淑玲的儿媳妇。”
“你要说祝婆婆我就认识了，这片地原本全部都是她的。”
“祝淑玲儿子的车停在那边，他叫皮磊。”我指了指我来的方向。
“我看见了，你要找的人里面有皮磊吗？”
“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明知故问。
“不好意思。”他讪笑道，“或许……我可以帮助你。”
他示意我跟上他，朝着更深处的树林里走，我们踩着干枯的树叶，就像踩在方便面上一样。几分钟后我们又到了一片空地，这里的空气更加浑浊，四周被烧得漆黑的树木还在冒着烟。
空地的中央有一个坑，坑的旁边是一些泥土和碎石子，上面插着一把铁锹。坑的另一边有一把镐，很锋利，上面有不祥的红色。我很不情愿地走过去往坑里看。坑里有一具男性尸体，他脸朝上。我认出了那身衣服，正式昨天皮磊的穿着。他张开的嘴里有很多土，鼻子里和眼睛上也有一些，我依然可以认出来。
“这就是皮磊。”我说。
壮汉没有太吃惊，语气非常平静地说，“他来这里做什么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不过既然你说这是属于祝淑玲的地方，你在这里干什么？”
“林业局的，”他说着拿出工作证给我看，“我叫曹沐，来这里是要调查火灾原因，并且，”他加重语气补充道，“我觉得火灾的原因应该已经查出来了。火源就是这附近。我在附近找到了这个。”他拿出一个透明的袋子，里面装着天子的烟头。
“皮磊抽不抽这个？”
“我昨天看他抽的是这个牌子，说不定他口袋里还有烟盒子。”
“或许吧，不过我不想动他。有这只烟头就够了，可以查DNA。”
火势又大了一点，我们明显感觉到附近更热了。曹沐汗如雨下，眯着眼睛看向远处的山。我则是看向另一边，浓烟四处飘散，包括S区的商圈的天空都已经被浓烟所笼罩。
曹沐弯腰抓起铁锹开始往坑里面填土，“虽然我不想让一个人被埋两次，不过总比一会儿他被大火烤焦了好。相信我的经验，火势一会儿就会过来了。”
“你发现他的时候，就已经是埋着的？”
“是啊，不过埋他的人不怎么细心，我看到了铁锹和镐头，镐头上还有血迹，坑也很明显，于是我就试着挖了一下。没想到是个死人。”
曹沐的动作非常快，他用土把皮磊盖得严严实实的。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袋里浮现出了叫花鸡这道菜，实在是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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