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5章 打错算盘

这套路，放在谈判桌上，放在外交场上，都是老掉牙的把戏。

他闫解成又不是三岁孩子。这点阵仗，别说是让他生气，就是让他皱一下眉头，都不可能。

再说了，他来是代表国家来领奖的。奖是你们苏联人主动给的，又不是他上门求着要。你们爱摆谱就摆去。他该吃吃，该睡睡，领了奖拍拍屁股走人，犯不着跟谁置这个气。

他闫解成要是这个年代的年轻人，兴许真会犯点小脾气。觉着自己是代表国家来的，却被这么冷冷清清地晾着，脸上挂不住，心里憋屈。

可他灵魂是从后世穿过来的。

后世那些个门道，他就算没亲身经历过，看视频也看明白了。这点下马威，在他眼里就是小儿科。

他根本不当回事。

“吕同志，你尽管放宽心。这些我不在意。老人家说了，一切都是纸老虎。”

吕同志听他这么说，又认真看了看他的脸。

这一看，吕同志心里就踏实了。

闫解成脸上，云淡风轻的，一点没挂相，跟没事人似的。眼神也是平和的，没有半分怨气，也没有半分不自在。嘴角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嘲讽。

这份沉稳，搁在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身上，实在少见。

吕同志心下暗暗称奇。

他干外交这些年，见过的人多了去了。多少人，别说是受冷落，就是一句话说得不对，脸上都能看出挂不住。可这闫解成，小小年纪，竟有这份定力。

这后生，不简单。

吕同志甚至觉着，这闫解成往后要是干外交，准是块好料子，假以时日必能成大器。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自己把它摁了回去。

他这次带团队出来，就是为着闫解成一个人。

整个团队，上上下下，都是围着闫解成转的。真要说起来，闫解成眼下的分量，比他整个团队加起来还重。

这一趟出访，他吕某人可以出事，随行的哪一个同志都可以出事。唯独闫解成，不能出半点闪失。

这是他的使命。

他心里头知道，天大的事，都大不过闫解成的人身安全。这是上头反复交代过的，

他这条命，从上了这架飞机起，就绑在闫解成身上了。

所以这一路上，他寸步不敢离。闫解成喝水，他先试过温度。闫解成进屋，他先查过门窗。就连闫解成多走两步，他都在后头跟着。

不为别的，就为着这份责任。

闫解成眼下，是国家的脸面。他这张脸，要是让人抹黑了，那他吕某人，就是有一百条命，也赔不起。

所以这一路，他得把自己当成一堵墙，挡在闫解成前头。风雨来了，先淋他吕某人；刀枪来了，也先招呼他吕某人。

这么一想，吕同志就专心当好自己的差。

简单的欢迎仪式结束，一行人上了车。

接他们的是几辆嘎斯汽车。黑壳子，方方正正，车头上顶着一个亮闪闪的标记，车轮子上还缠着防滑的链子。

车队从机场出来，上了大路，一路往城里开。

闫解成和吕同志坐在第二辆车的后排。

车里暖气开得足，一股子热乎气，跟外头的冰天雪地隔成了两个世界。座椅是皮革的，坐上去软和。前头隔着一层玻璃，坐着个司机，戴着手套，一声不吭地开车。

闫解成上辈子坐惯了后世的那些个车，什么悬挂、什么静音，都讲究。眼下这嘎斯车，颠是颠了点，可那份皮实、稳重，倒也别有一番味道。

车窗上蒙着一层水汽，闫解成抬手擦了擦，才看清外头的景十二。

车窗外的莫斯科，一点点铺开来。

街道宽敞，路面露出青灰的柏油路面。路两旁，一溜儿光秃秃的树，枝丫上落满了雪。偶尔有辆小汽车，跟他们的车队错身而过，按着喇叭，惊起路边几只麻雀。

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车顶的杆子擦着电线，迸出点小火花。行人裹着厚大衣，袖着手，缩着脖子，在雪地里走得急。电车上挤满了人，一个个哈着白气。

路两边的商店，橱窗里亮着灯，摆着些日用品。有几个橱窗里头，还贴着红彤彤的宣传画。街角上，立着个卖热饮的小摊，一个老太太守着个铁桶，桶口冒着白气。

看着这些，如果不是建筑风格不同，闫解成甚至感觉到自己没有出国。

拐过一个路口，闫解成远远地看见了一片红墙。

那墙又高又长，顺着地势起伏。墙头上，几座尖顶，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肃穆。

克宫。

闫解成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地方，他上辈子隔着屏幕看过无数回，如今，人真就站在这儿了。

车子开了小半个钟头，拐进一条稍窄的大街，最后停在一栋大楼跟前。

这栋楼，就是都市酒店。

闫解成抬头看了一眼。这楼气派是气派，可一看就有年头了。墙上爬着些枯藤，在风里轻轻摇晃。门廊上头的石雕，都磨得发亮了。

吕同志先下了车，绕到另一侧，替闫解成开了门。等他出来，才轻声跟他解释。

“这是这边，接待次一级外宾的地方。人家把你安排在这儿，不算慢待，正合你的身份。”

闫解成点点头。

“我懂。”

他是真的懂。

国与国之间，接待的规格，都是照着身份来的。他一个作家，哪怕得了奖，也还不到元首那个级别。安排在这儿，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至于接待，你可以说冷清，但绝对不能说不符合规格，因为规格是有上限和下限。

一行人进了酒店大堂。

大堂里铺着厚厚的地毯，顶上吊着一盏大水晶灯，。两边的墙上，挂着几幅画，画的是俄罗斯的风景，白桦林、雪原、教堂。

大堂的一角，摆着一排深色的皮沙发，沙发上坐着一个看报纸的老人，戴着副圆眼镜，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前台是一溜儿深色的木柜，后头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女服务员，正低着头整理单据。

里头的接待人员迎上来，脸上堆着笑，领着他们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给闫解成介绍。

那接待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光。他操着一口带着点生硬的中国话，一边说一边比划，脸上堆着笑。

他先讲这酒店的历史。

说这楼，有年头了，十月革命那会儿就在，几经风雨，如今是莫斯科数得着的老字号。沙皇的时候，达官贵人在这儿住过；革命以后，这儿又成了接待贵客的地方。

接着又讲，这酒店接待过多少大人物。哪个国家的元首在这儿下过榻，哪个大文豪在这儿住过店，哪个政要在这儿开过会。一桩桩，一件件，如数家珍。

他说得眉飞色舞，眼睛不住地往闫解成脸上瞟。

他心里想看看这年轻的中国人，听到这些个大人物的名字，会不会露出点羡慕的神色，或者别的什么丢人的神色。

可他这算盘，打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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