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3章 苦涩的刘小妹
于平听出来了，自己这个男人，跟碑底下躺着的这位，交情深得很。他那些平日里不肯说的软话，到了这儿，反倒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倒。
她鼻子有点酸。
这么个大男人，平日里说话办事，都挑不出任何毛病，这会儿蹲在碑前，倒像个跟长辈絮叨的孩子。
一瓶酒很快洒完了。
“大爷，这是汾酒，您最爱的那口。我给您带了，您慢慢喝。”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给那碑鞠了个躬。
“走，还有一位。”
于平跟着他，又来到旁边，停在一块小一点的碑前。
碑上也是个名字，前头缀着“烈士”两个字。
闫解成蹲下来，又取出一瓶酒，拧开，慢慢洒下去。
这回他没说话，就那么蹲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脑子里，又浮起边境上那些天。巡逻、站岗，还有那一幕幕场景。
那些事，他一个字都不愿再想，可一到这碑前，就挡不住。
于平不敢出声，就看着他。
过了许久，闫解成才低低地说了句。
“兄弟，我成家了。带媳妇来看看你。”
说完，他又停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声音有点哑。
“这是小刘。”
“我过命的兄弟。”
“牺牲在边境上了。”
他说到这儿，就停住了，没再往下说。
于平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一揪。
她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又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轻。
闫解成缓了缓，才接着开口。
“李大爷，是我在这个世上最敬重的人。”
“我好几本书的思路，都是打他那儿来的。没有他，就没有红帆。”
“我家门牌上挂的那块烈属牌子，也是李大爷给的。”
他指了指小刘的碑。
“小刘呢，是我过命的战友。一块儿在边境待过，一块儿扛过枪。后来他牺牲了，埋在这儿。”
“剩下的话，我不跟你细说了，太惨。”
于平听懂了。
她什么都没问，也没追问那“太惨”到底是啥。
她往前走了一步，对着李大爷的碑，深深鞠了一躬。又转到小刘的碑前，也鞠了一躬。
两个坟，一个都不落。
于平鞠完躬，直起身，心里头对自家男人，又多了几分敬重。一个肯年年来看望死人的人，心是热的，人肯定错不了。
闫解成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眼圈有点红。
两个人从公墓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了。
回去的公交上，于平一直没怎么说话。她看着窗外出神，脑子里还想着那两块碑，想着闫解成蹲在那儿洒酒的样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对身边这个男人，了解得还太浅。
坐了半天的公交，回到海淀，已经是中午了。
闫解成在路边寻了个小饭馆，带着于平进去，要了两碗面条。
面是热汤面，白的面条，绿的白菜叶，上头卧着个荷包蛋。
于平把碗里的荷包蛋，夹起来想给闫解成。闫解成摆手，又给她夹了回去。
“你吃。早上没吃多少。”
于平没再推，小口把蛋吃了。
两个人呼噜呼噜吃完，身上才缓过劲儿来。
面馆不大，就几张小桌，墙上糊着旧报纸。于平拿手帕擦了擦嘴，又给闫解成把碗边的汤渍抹了抹。
“晚上，我请几个朋友来家里聚聚，成不？”
闫解成放下筷子，说。
“可以啊。”
于平说。
“家里是该热闹热闹。都请谁？”
“就海淀这边处得来的几家。一会儿我挨个去通知。”
“那晚上得好好张罗张罗。”
于平说。
“咱这是头一回请客，可不能怠慢了人家。”
“有你张罗，我放心。”
于平点点头，没啥意见。
吃完饭，闫解成带着于平，先去了供销社。
供销社不大，一溜柜台，货架上摆着些日用百货。刘小妹正在柜台后头站着，见有人进来，刚要招呼，一抬头看见是闫解成，眼睛就亮了。
“闫大哥！”
她这一嗓子还没落，就看见了闫解成身后的于平。
于平穿着藏青棉袄，身条好，模样也周正，往那儿一站，不用说话，就是好看。
刘小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看看闫解成，又看看于平，再看看闫解成，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天塌了。
她心里头，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滚。
自己还寻思着，等再大两岁，就把心里那点意思，跟闫大哥挑明了。谁成想，人家悄没声地，就娶了媳妇，还把媳妇领到这儿来了。
那点还没说出口的心思，这会儿根本没办法说出来了。
刘小妹站在柜台后头，手攥着抹布，指节都攥白了。她看看于平那张脸，再看看于平那身条，越看越觉得自己像个还没长开的黄毛丫头。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点委屈硬压了回去。
“小妹。”
闫解成喊她。
“晚上跟你娘来家里吃饭。我请了几家，一块儿热闹热闹。”
“哦，好。”
刘小妹回过神来，强挤出一个笑。
“闫大哥，这位是？”
“我媳妇，于平。”
闫解成说。
“嫂子好。”
刘小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苦涩。
于平笑着应了。
刘小妹又看了于平一眼，心里头更不是滋味了。这嫂子，长得是真俊，跟闫大哥站在一块儿，怎么看怎么般配。
她低下头，去柜台后头忙活，不敢再看。
可这手，却有点不听使唤。称白菜的时候，秤砣差点掉了。还是闫解成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小妹，你今天是不是没歇好？手有点抖。”
“没事没事，我没事。”
刘小妹挤出一个酸涩的笑容，把菜重新称了一遍。
闫解成没留意她的脸色，在供销社里挑了不少菜。白菜、萝卜、土豆、粉条，又割了二斤肉，称了点豆腐干，买了两把挂面。
刘小妹帮着包，一样一样捆好。
“闫大哥，晚上我跟我娘早点过去，帮你张罗张罗。”
“行，那敢情好。”
闫解成说。
刘小妹麻利地给他把菜都称好、捆好。
“闫大哥，我下班就回家跟我娘说。晚上我们娘俩早点过去。”
刘小妹说。
她又看了于平一眼，补了一句。
“嫂子头回来，晚上我给你露一手。我做的可好吃了。”
于平笑着应下。
买完菜，闫解成拎着，又带着于平去了公社。
王铁军正在公社那儿忙活，见闫解成来了，先是一愣，接着就笑开了。
再一看闫解成身后的于平，他眼睛更亮了。
“大哥你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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