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9章 给先生们研墨
闫解成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决定这半天，去书画社。
启功先生让他年后再去，这话他记着，可是现在自己没地方去，溜达到那也不错。尤其是他书包里那两包茶叶，本来是托人捎过去的。
可是现在自己没事，正好自己送去，顺便蹭顿饭。
他顺着大街往东走。
日头升起来了，街上的人比早上多。扫雪的剩下些边角，堆在树坑里，化了的水顺着马路牙子流。
他边走边盘算。
结婚登记要带三样，介绍信、户口本、照片。介绍信在储物空间里搁着，户口本也在储物空间里，就照片一张没有。
这念头，逢年过节很多家庭都会照一张全家福，从上到下都是这样的规矩，所以过年的时候照相馆是人最多的时候，往年闫解成看到过从照相馆排队排到结尾的情况。
往年闫家照相都是闫埠贵去预约的，不用他操心，可是今年这结婚照拍的突然，根本没有预约。
闫解成叹了一口气，照片的事，只能等从书画社出来再想办法。
他走读速度很快，不大的工夫就他看见那块木牌子。
牌子上的字是描过的，红漆，底下一溜小字。
门房的老大爷坐在门槛里头，脚边放着个炉子，炉子上坐着把铁壶，壶嘴正冒着白气。
闫解成走到门口，老大爷抬起头。
“哟，又来了。”
“大爷。”
“上回不是说了，让你年后再来？”
老大爷把炉子往边上挪了挪。
“启功先生让你过了年心静了再来，这话你忘了。”
“没忘。”
闫解成说。
“我这不是来学字的。”
“那来干什么。”
“送点年货，提前给几位先生拜个年。”
他打开书包，从里头拿出一包二级茶叶和一包烟。
“这包茶叶给您尝尝。”
老大爷看着那包烟，愣了一下。
“你这孩子，来就来，拿东西干什么，你这么年轻，钱不多，还送这么贵的东西，拿回去拿回去。”
“爷们，瞧不起人了是吧，我有钱，而且上回您给我沏的茶太苦了，我给您换点好的。”
“苦？”
听到闫解成的理由，老大爷笑了。
“那是我舍不得放好茶叶。而且一缸子水搁一撮，能不苦？”
“下回多搁点。”
老大爷把茶叶接过去，捏了捏纸包，塞进抽屉里。
“进去吧。那几位先生都在正房写对子呢。”
闫解成和老大爷说了几句闲话，然后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当中一棵老树，树干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树上还挂着些没落的枯叶，风一吹，哗啦响。树底下、台阶上、地上，铺得满满的都是红纸。
纸上写着字，墨还没干透，压着石子。
风一吹，纸角直抖，这些都是书画社的传统，每年过年给老百姓写春联。
他往正房走。
正房里比院子里热闹。案子拼起来，铺着毡子，上头摊着裁好的红纸条。几位先生围着案子站着，有人写，有人裁纸，有人研墨。
启功先生站在案子一头，手里一支大笔，正写一个“福”字。
他写完最后一笔，把笔提起来，顿了顿，搁在笔架上。
“小闫。”
有人先看见了他。
启功先生抬起头，先看见他手里提着的东西，眉头就皱起来了。
“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年后再来。”
“我来送点东西。”
闫解成把茶叶和糖放在案子边上。
“两包茶叶，一包糖。东西不多，是我的心意。”
“说了年后再来，你还跑这一趟。”
“送东西不耽误学字。”
“你倒会说话。”
启功先生摇摇头。
“罢了，来了就干活。站着看热闹，不如动手。”
“干什么。”
“干什么？你还能干什么，还想写几笔？你啊还是老实的裁纸和抻纸。”
一位先生把刚写好的一张对子递给他。
“两手捏着两头，别捏字。提起来，端平稳了，搁到地上。”
闫解成接过纸，小心地捏住两头。
红纸软，字写得多，墨还没干，一使劲就要褶。他憋着气，一步一步往门口挪，到了门槛，还得抬脚。
头一张，他走得太快，纸角兜了风，往上卷。
“慢点。”
那位先生在后头喊。
“风一吹，墨就花了。”
闫解成站住，等风过去，才把纸放到地上。
一张，两张，三张。
他来来回回跑了十几趟。胳膊上蹭了红纸的颜色，棉袄袖口也染了一块。
先生们写得快，一张写完，又裁一张。有人写“春风杨柳万千条”，有人写“瑞雪兆丰年”，还有人写一长串，字写得细，一行能挤二十来个。
闫解成抻纸抻出了汗，把棉袄的扣子解开了两个。
一位先生裁纸，上次没见过他，所以他裁完了抬头看他。
“小闫，你在哪儿做事。”
“在四九城大学念书。”
“念的什么。”
“文学。”
“写文章的。”
那位先生把裁好的纸码齐。
“写文章跟写字，是一个理。都是把心里的东西，一笔一笔送到纸上。手不听使唤，心里再有也白搭。”
“我这两样都不成。”
“不成都练。”
启功先生在一旁接了话。
“练字也是练心。”
“小闫，你过来看。”
启功先生写完一个“福”字，招手叫他。
闫解成走过去。
“你看这个字，好在哪。”
他凑近了看。
那字写得厚，左边那一点压得低，右边那一竖往上提着。纸是红的，墨是黑的，笔画之间还润着。
“我说不上来。”
闫解成说。
“看着特别的稳。”
“稳。”
启功先生点点头。
“你再看这一笔。”
他拿手指头在空里比划。
“这一横下去以后，没急着走，先按了一下。按住了，笔才站得住。站不住的笔，写出来的字就飘。”
“我上回看那个帖子，里头的字也是这样。”
“哪个帖子。”
“您给我那本，第三本。”
“那你看出点门道了。”
启功先生说。
“看字先看它站不站得住。站不住，写得再花也没用。”
墨是现成的，粗瓷碗里泡着，一位先生正拿墨锭在里头转。
“研墨不能快。快了下笔就浮。”
“我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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