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8章 我信您
闫埠贵站在库房门口，半天没挪窝。
那一屋子的信，他还没看够，可心里头又蹦出另外一件事来。
他扭头看了看杨瑞华，又看了看闫解成，想问老大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杨瑞华就站在跟前，有些话他张不开嘴，和信任无关，只是单纯的不能让她知道。
万一这个事让杨瑞华知道了，她和别人闲聊的时候说出去不好。
“瑞华，你先回堂屋去。”
闫埠贵说。
杨瑞华正扒着门框往库房里看呢，听见这话，回过头来。
“干啥，我还没看够呢。”
“我跟老大说点事，你先回去。”
杨瑞华白了他一眼。
“神神秘秘的。”
她嘟囔了一句。
“你们爷俩还背着我说话。”
嘴上这么说着，人还是转身往外走了，作为一个传统的女人，自然有自己的坚守。
闫埠贵有事和长子说，那肯定是不能让自己知道的大事，而且今天她知道了闫解成那么多秘密，已经心满意足了。
仓库这层院子暗，因为菜池子导致过道又窄，她一步一步走到前头去了。
脚步声远了，闫埠贵才回过头来。
他一把拉住闫解成的胳膊，把他往库房旁边的角落里拽。
那角落堆着几个空箱子，光线更暗，从院子那头看过来，根本看不清人。
“老大。”
闫埠贵压着嗓子。
“哎。”
“我问你个事。”
闫埠贵说着，又四下里瞅了一眼。
“当初报纸上登的那张照片，是咋回事。”
闫解成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隔了这么久，他爹还惦记着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早先那回，闫埠贵拿着一张叠得板板正正的报纸，指给他看，说角落里那个年轻人像他。当时他顺水推舟，说自己是跟着学校去给文联服务的。
那回算是糊弄过去了。
这回，他爹又提起来了。
“哪张照片。”
闫解成装糊涂。
“就那张，头版头条，一大群人站一块儿的那张。”
闫埠贵说。
“中间站着他老人家，你挤在角落里，露着半张脸。”
闫解成没说话。
闫埠贵盯着他。
“那照片我收了有些日子了。”
闫埠贵说。
“压在箱子底下，拿块布包着。”
“您还留着。”
“留着。”
闫埠贵说。
“头一回看见的时候，我就觉着是你。可你当时说你是去服务的，我也就信了。”
他顿了顿。
“刚才你说你是红帆，我越想越不对。一个服务的学生，能站到那上头去？那照片上的人，一个个都穿得体体面面，哪有端茶倒水的样。”
“所以您就琢磨上了。”
闫解成说。
“是的。”
闫埠贵没有否认。
“我越想越不对。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琢磨事还行。”
闫解成心里头叹了口气。
他爹这个脑子，一辈子算盘打得精，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您眼神倒是好。”
闫解成说。
“你别打岔。”
闫埠贵说。
“你说实话，你当时真的是做服务人员去的吗？”
闫解成看着闫埠贵。
昏暗的光线下，闫埠贵那张老脸上，写满了小心。
他想了想，冲闫埠贵点了点头。
“不是。”
闫埠贵的手一紧，攥着闫解成的胳膊，攥得更用力了。
“那你是去干啥了？”
闫解成看到闫埠贵的表情，知道这次混不过去了。
“上回那是糊弄您的。我是去开会的。”
听到闫解成这么直白的承认上次是糊弄自己，闫埠贵有点郁闷，老大有心眼了啊。
“开会？”
“全国文联的会。”
闫解成说。
“我作为作家代表，去参加的那个会议的。”
闫埠贵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你是代表。”
“是。”
“那你见着他老人家了。”
闫埠贵的声音有点抖。
作为服务人员和作为作家代表虽然都能见到老人家，但是实质完全不一样的，所以闫埠贵声音全是颤音。
“见着了。”
闫解成说。
“还跟他老人家合了影。”
“合了，还说了话。”
闫埠贵整个人都僵在那儿了。
他攥着闫解成胳膊的手，慢慢松开，又慢慢攥上。
“哎哟我的天。”
他嘴里念叨着。
“哎哟我的天。”
全山西姓贾的祖坟一起炸吧，要是不炸都对不起这份荣耀。杨瑞华她们家的就算了，她们家不配一起炸。
这事老闫家的事。
闫埠贵眼圈都红了，差点哭出来。
闫解成赶紧按住他。
“爹，您小点声。”
闫埠贵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把嘴闭上，可是眼圈依旧很红。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可那股子激动劲儿，怎么压也压不住。
“你小子，你小子可真行啊，给你爹长脸。”
“嗯，您开心就好。”
“跟他老人家合影。这要是让院里那些人知道了，得炸了锅。”
闫解成听他这话，心里头就是一紧。
“爹，这事儿，您千万不能跟别人说。”
闫解成说。
“我知道。”
“我娘也不能说。”
闫埠贵愣了一下。
“你娘也不能说？”
“不能说。”
闫解成说。
“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传出去，对我没好处，对咱家也没好处。”
闫埠贵想了想，点了点头。
“这个理儿我懂。树大招风。你一个二十出头的，跟老人家合过影，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多少人得眼红，多少人得琢磨你。”
“就是这个理。”
闫解成说。
“你放心。”
闫埠贵拍了拍胸脯。
“这事儿，我烂在肚子里，谁也不告诉。回去我也不跟你娘说，连你写书的事，我也不提。”
“红帆的事，也不能说。”
“不说。”
闫埠贵说。
“一个字都不说。”
闫解成看着闫埠贵打包票，他点点头。
对于闫埠贵的口碑，他信。
闫埠贵这个人，抠是抠了点，可一辈子小心谨慎。院里多少事，都是从他嘴里过一遍的。谁家添了人口，谁家孩子考了学，谁家两口子拌了嘴，他心里头都有一本账，可这本账，从来不往外倒。
有那么几回，院里闹得凶，有人想拉他站队，他都是笑呵呵地打太极，一句实在话都不往外吐。
闫解成那时候就觉得，闫埠贵这份心思，搁在旧社会，最差能当个账房先生，要是走到革命队伍，也绝对能保守秘密。
“行，我信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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