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8章 不能小觑

他上午那句话是随口说的。

这人穿得寒酸，背着个旧书包，一看就是个穷学生。这样的事他干过不止一回，从来没出过岔子，谁想到一句话下去，把这么个人给得罪了。

他脑子里一个劲地转。

这人是什么来头，跟厂里又是什么关系？坐在沙发上的那一位他也不认识，可看那气派，来头肯定不小。

越琢磨，后背越是发凉。

那人在门口站了两秒，才回过神来。

演员到底是演员，察言观色的本事确实强。方才那点慌乱，转眼就让他压了下去。他脸上重新堆起笑，快步走到了汪厂长桌边。

"汪厂长，我检讨。"

他开口就是这一句。

"上午门口的事是我的错。我不该看不起群众，不该耍态度。这是我思想上有问题，我愿意接受组织的批评，也愿意向这位同志当面赔罪。"

他一口气说完，一个字都不打磕巴。

专业人士就是专业人士，吐字清晰，声音铿锵有力，让屋子里的四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闫解成坐在那儿听着，心里头直摇头。好家伙，这一套话说得，比戏台上的词都溜。

汪厂长听着，忽然笑了一声。

这声笑不是高兴，笑到一半，他的脸又沉了下去。

"你倒是机灵。"

他说。

"刚进门，就知道自己错了？"

那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没敢接话。

这话没办法接啊，尤其是说这句话的人是自己顶头上司，能决定自己生死的人。

"说说吧，你在大门口，跟人家说什么来着？"

那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汪厂长也没再逼他，只把手里的铅笔在桌上顿了顿。

"你要是硬挺着，一句软话不说，我倒还高看你一眼。真小人，表里如一，也算有个样子。"

"可你这是什么？"

他顿了顿。

"进门之前的你，和进门之后的你，是一个人吗？"

那人低着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没敢辩解。（1951-1986年一直都是汪做厂长，绝对的权威）

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的响。

那人站在桌子跟前，两只手垂着，指头微微蜷着，也不敢乱动。

"行了。"

汪厂长摆摆手。

"你先回去。这事怎么处理，等厂里开会研究。"

那人愣了一下。

他大概以为，认个错，挨几句骂，这事也就过去了，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

可他不敢当着郑同志的面，也不敢当着闫解成的面，在厂长屋里讨价还价。

他咬了咬牙转过身。

屋里四个人，他挨着个儿，一个一个地鞠躬。鞠到闫解成这儿，他的腰弯得格外低。

"对不住。"

他小声说了一句。

闫解成摆了摆手，没说什么。

那人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一关上，闫解成心里头反倒对这个人高看了一眼。

倒不是因为他认了错，是因为他刚才那一退。

换了旁人，这时候多半要哭天抹泪，说自己一时糊涂，求厂长看在他的面子上开个恩。再不济也得死要面子，梗着脖子，一句软话都不肯说。

这个人两样都没干。

他看清了屋里是个什么阵势，认了错，挨了骂，没有辩解。

该退就退，半点没纠缠。这份眼力，一般人还真没有。

要是真换了个人，在厂长屋里又哭又闹又下跪，那才叫难看。到了那份上，别人想帮他，都拉不下脸。

他没有这么做。他知道自己栽了，栽了就不吵不闹不纠缠，把场面圆回去，转身走人，给自己留一份体面。

万一以后有机会，也不是起不来。

这才是牛逼的处理方式。

那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都是下策。

你真的这么做了，让自己直属领导在外人面前很难做，以后就是领导想拉你一把都觉得恶心，不堪大用。

闫解成在心里头把这个人记了一笔。这样的人或许成不了什么大事，可也不会轻易把自己折进去。

他这也是头一回见识，一个演员的应变能有这么快。刚才进门那一眼，慌乱在人家脸上只挂了不到两秒钟。这份本事，搁在别处也是本事。

专业的就是专业的。

屋里静了片刻，汪厂长这才把茶杯放下。

"闫解成同志，你放心。"

他说。

"这样的事，厂里一定严肃处理，绝不护短。回头开会，我会上会提一提的。"

郑同志点了点头。

"该这样。"

他说。

"风气的事，不能光靠一个人检讨。"

汪厂长又补了一句。

"厂里开会，把这桩事拿出来，让大伙儿都议一议。"

闫解成笑了笑。

"汪厂长，真不用为这个费心。"

他这话不是客套。不管什么年月，这样的人都不少，搁在哪个行当、哪个单位，都是这个德行。真要一个一个去计较，这辈子就别干别的了。

这事到这儿，在他这儿就算翻篇了。

汪厂长站起身的时候，又看了闫解成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末了还是没说。他大概也看出来了，这个年轻人比他想的好说话，也比他想的不简单。

他看了看表，也没再坐下。

"走吧。"

他说。

"光坐在这儿说话，不如去看看。正好今天那边在拍戏，你们也瞧瞧我们厂的水准。"

闫解成没推辞。

几个人出了厂长室。

郑同志走在前头，步子不快，汪厂长在旁边陪着，时不时说上一句，他听着，偶尔嗯一声。闫解成跟在后头，小周拎着本子和他并排走着。

楼道里有人上来下去，见着汪厂长都侧身让路。

出了办公楼，绕过两排房子，往厂区后头走，越往里越热闹。

这个厂子不小。路两边是一排一排的平房，有的门开着，里头堆着布景和道具，乱糟糟的。有人扛着木料跑过去，有人蹲在墙根底下啃馒头。

汪厂长一边走，一边随手指了几处。

"那边是洗印的，那边是录音的。"

他说。

"这片地方，前年才起来的，眼下国内还算头一份。"

闫解成听着，点了点头。

他这趟来本来是想看热闹的，这会儿倒觉得，光是从这院里走一圈，就没白来。这院里人来人往，谁都忙，搬东西的，喊人的，蹲在地上画线的，没有一个人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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